三才禁灵阵既成，整片天地都仿佛换了一副骨架。
那三角悬于虚空之上，黑、白、青铜流银三色交织，穹顶之下符文如星，缓缓流转。
阵中的三大势力，方才还鼓噪着要踏平荒界的大军，此刻全成了一群被拢在掌心里的困兽。
修为暴跌的、命灵失主的、武魂溃散的，层层叠叠，乱成一团。
澜的那一击已无功而返，连一尊法相的衣角都未能撼动分毫。
反倒让阵中众人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碎了个干净。
而荒界，动了。
苏霸天是第一个回的魂。
他猛地转过身，望向身后的荒界。
那一片翻涌的光雾，那一条条横贯天地的源轨，那矗立在天地尽头的荒灵城——几万年的家业，几万年的心血，此刻尽数系于这一战。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积了许久的闷气压下去，猛地一声暴喝：
全军听令——
声浪滚滚，压过了漫天的梵音。
死守荒界，寸步不退！
炮舰，出阵！
命令一下，整座荒界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骤然睁开了眼。
荒界的腹地，那一座座浮空的源轨之上，灵能列车齐齐刹停。
紧接着，一艘艘通体流转着源力微光的探索者战舰，自光雾深处缓缓升起。
它们起先是零零散散的几点，转眼便连成一片。
再转眼，已然铺满了荒界入口上方的整片天穹。
那是一片舰海。
流线，通体泛着幽蓝的微光。
它们悬在虚空里，舰首昂起，舰侧一列列炮口缓缓张启，齐整得像是同一只手掌上张开的指节。
当先的一排舰队渐次亮起，光从舰首蔓延到舰尾，一艘连着一艘，一片连着一片，一路亮到天穹的尽头。
成百，上千，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艘舰通体都由源力浇铸，舰身呈整片天穹，就那样被点亮了。
那样的光，诸天万界从没见过。
万族大变之前，诸天的修士也造过法宝，也炼过剑舟。
可那些东西都是零零散散的几件，靠一个人的修为驱动，靠一个人的心神操控。
而眼前这片舰海，是一整片；
它们的炮口是同一时刻张开的，它们的光是同一时刻亮起的，它们的呼吸，是同一个节拍。
那不是一千件法宝。
那是一整支军队的手与眼。
荒界的修士们立在源轨之上，仰头望着那一片舰海，热血一寸寸涌上了脸。
几万年里，他们亲手铸就的东西，此刻就要替他们说话了。
开火——
随着苏霸天最后一个字落下，整片舰海，同时亮了。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被吞没了。
千万道源力炮光，自舰首喷薄而出。
那些光不是一束一束，而是连成了一整片，如同一面被打翻的光瀑。
横贯虚空，朝着三才禁灵阵中的三大势力，兜头泼下。
那光瀑是有声音的。
不是炮响，而是一声压得极低的、绵延不绝的嗡鸣，像是整片虚空被这一击同时压弯了腰。
光瀑过处，空气被抽空，星辰被映得发白，连虚空深处那些亿万年不动的尘埃，都被卷得倒流。
炮光过处，虚空寸寸蒸发。
阵中最前面的一排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被三才禁灵阵压在阵中，修为本已暴跌，此刻又迎头撞上这铺天盖地的炮火，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
光瀑扫过的刹那，他们的身子像被风卷过的沙雕，一层一层地剥落、消散，连一缕残念都没能留下。
挡不住——挡不住啊——
他们的炮舰，怎么这么多！
撤，快撤！
可阵中无路可退。
三才禁灵阵四壁如墙，任你往哪一边撞，都只是撞进另一片更深的桎梏。
于是三大势力的修士，便只能在阵中徒劳地奔逃、躲闪。
像一群被圈在瓮里的鱼，被那一面面倾泻而下的光瀑，一茬接着一茬地收割。
这是前所未见的一幕。
千万年来，诸天万界征战无数，从没有哪一场大战，是这般打法。
一队虚无修士结成战阵，为首者修为不俗，已至高阶，周身黑雾凝成一面厚重的盾。
他一声令下，整队人齐齐催力，那面黑盾涨大数倍，硬扛在了炮光之前。
第一轮光瀑泼下，黑盾剧烈震颤，扛住了；
第二轮泼下，黑盾裂开细纹，还在撑；
第三轮泼下，黑盾轰然崩碎，连带着布阵的数百人一并淹没在了光里。
从结阵到消散，前后不过三息。
这三息，便是这片战场上，绝大多数人全部的挣扎。
不需要短兵相接，不需要血肉相搏。
荒界的炮舰悬在战场之外，源力一催，光瀑便至；
修为再高的修士，在那成片成片、连绵不绝的炮火面前，也不过是多撑一息半息的区别。
炮舰不知疲倦，不知畏惧，装填、催发、再装填，周而复始，仿佛永远不会停。
这是两支军队，用两种活法打的仗。
一边是诸天数千万年养成的习惯——把一切希望系在顶尖强者的身上，让最强者去决定胜负，剩下的，不过是这片战场上的背景。
另一边，是荒界几万年摸索出来的东西——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握得住一柄能伤人的刀；
让每一份力量，都能拧成同一股绳；
让这场仗，不靠一个人赢，也不靠一个人输。
炮舰不认修为，只认阵型；光瀑不辨强弱，只管倾泻。
所以在这片战场上，高高在上的强者，第一次尝到了被无数普通人碾碎的滋味。
一茬，又一茬。
阵中的三大势力，肉眼可见地薄了下去。
虚无一侧，方才还漫无边际的黑雾大军，此刻被炮火犁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大片空荡荡的虚空。
诸天一侧，那些原本傲然立于前列的强者，也一批批地倒下，倒下的地方连尸首都找不着。
血雾，开始在三才禁灵阵里弥漫开来。
不——那不是血雾。
那是被打散了、蒸腾了的生命，是无数修士溃散的魂力，混在翻涌的黑雾与炮光里，一点一点地泛着灰白。
整座大阵，渐渐被染成了一片说不清颜色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