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在死战的荒界众人，看着那坍塌的荒灵城，看着那被拍平的源轨，看着那成片倒下的同袍，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是陈昀一砖一瓦亲手立起来的地方。
那是荒界的根，是每一个荒界人挂在嘴边、刻在心上的两个字。
如今，塌了。
可他们冲不上去。
至高之力，岂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仅仅几击。
仅仅几击，荒界便已重创。
苏霸天立在废墟之上，仰头望着那三道俯瞰天地的身影，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无力。
他能杀敌，能冲锋，能拿命去拼，可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他连多站一息都是奢望。
他这一辈子，从一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底层小人物，一路拼到荒界的领军人，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仗没打过。
可他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恨自己站得太低。
若是他也有至高之力——
若是他也能替那个人，挡下这一掌——
老大！他嘶声喊道。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然掠至最前。
荒昔吾、天启、源初。
三道分身，不约而同地拦在了三大至高之前。
退后。荒昔吾开口，声音沉静。
三道分身同时爆发，黑、白、青铜流银三色光芒重新亮起，挡在了荒界入口的最前方。
荒昔吾迎上启，天启迎上婺，源初迎上澜——正是那三种克制之力，此刻全力催动，要与至高正面相抗。
有了之前的克制，他们本占了便宜。
可这便宜，只在阵中成立。
三才禁灵阵一破，那压制之力便去了大半。
此刻三人与三大至高硬碰硬，境界上的差距，便一寸寸地显露了出来。
启的力量缓缓压来，荒昔吾光华流转，勉力支撑。
他一身九州鼎之力凝作青铜与流银的光纹，一圈一圈地朝外荡开，试图去启的力道——那本是他最擅长的打法。
可这一次，启的力量太沉、太厚，他借得动一缕，却借不动一泓；
挡得住一寸，却挡不住一尺。
那青铜与流银的光芒，肉眼可见地，一分一分地暗了下去。
天启对上了婺。
他手中虚空一握，虚无之力翻涌成刃，劈向婺。
婺冷笑一声，只一挥手，那刃便寸寸崩解。
天启被那股力道震得连退数步，白袍一角被生生撕裂。
他稳住身形，反手又是一刃，可婺连正眼都没抬，随手一挥，那刃便同前刃一样，散作了虚无。
两人之间的差距，就像一头猛虎对上一群猎犬。
猎犬再凶，也只是猎犬。
源初迎向澜。
他一身命魂之力勉强护住周身，可澜的道则如细针，一点点地往那护罩里钻。
源初面色沉凝，却也只能死死挡住，寸步难前。
他试着反攻，命魂之力凝作一束轰向澜，可那束力刚出两人之间，便被澜随手一道道则截断、打散。
澜甚至没有退过半步。
三尊分身，三种克制之力，全都拼到了极限。
可极限之外，还是差距。
一道，一道，又一道。
荒昔吾的光纹裂了，天启的白袍碎了，源初的护罩薄了。
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渐渐地，三道分身开始后退。
他们的光华在暗，他们的气息在弱，他们的脚步，一寸寸地被逼退。
每退一步，三大至高便进一步；
每退一步，身后的荒界，便近一分。
果然。婺冷眼看着，语气里满是轻蔑，分身，终究只是分身。
陈昀不在，你们，拿什么挡吾？
三道分身没有答话。
他们只是相互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某种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们动了。
三道身影，自三个方向，缓缓靠拢。
黑、白、青铜流银，三色光芒向着一处汇聚。
荒昔吾抬起了手，天启抬起了手，源初也抬起了手。
三只手，在虚空的中央，缓缓交叠。
三身……合一。
三尊法相，在这一刻，轰然相融。
那一刻，整片天地都静了一瞬。
黑色的命魂之力、白色的武魂、青铜流银的造化之力，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如三条奔腾的江河，交汇在了一起。
它们先是彼此冲撞、撕扯，仿佛谁也不肯退让；
可就在下一瞬，一股说不清的力量自交汇处生出，将三股力量齐齐压下、捋顺、融为一体。
三色光芒暴涨。
那道光芒冲天而起，几乎顶破了整片天穹。
三色交织，黑白相间，青铜流银在其中流转游走，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星辰，在这方天地之间，冉冉升起。
一道全新的身影，缓缓自那光芒之中升起。
那身影仍不算清晰，可他的气息，却在以一种骇人的速度攀升。
方才还黯淡的光华，此刻亮得几乎要刺痛人的眼；
方才还萎顿的道韵，此刻沉凝如渊。
荒界众人瞪大了眼。
三大至高，也齐齐变了脸色。
因为那道身影上的气息——已经很接近，他们熟悉的那一个人了。
那是一个，与陈昀本体，几乎一般无二的气息。
陈昀这是修出了第二个本体！
虽然并不稳定，可那确确实实，是一股站在了至高门槛上的力量。
婺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
方才那一句分身终究只是分身，还挂在嘴边，此刻却像一根刺，硬生生硌在了喉咙里。
他分明感觉到，眼前这道身影的气息，已不再是方才那三道黯淡的行将消散的影子，而是一股与他站在了同一道门槛上的力量。
澜未发一言，只是握着道则的手，悄悄紧了一分。
启则静静看着那道身影，看了许久。
有意思。他低声道，像是赞叹，又像是忌惮，三具分身合一，竟能摸到至高的边。
只是……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可谁都听得出来，那半句是什么——只是，到底还是差一线。
差一线，便是差一线。
而这差出来的一线，对荒界而言，或许就是生死。
那道身影开口了。
他的声音，一半是荒昔吾的沉稳，一半是天启的清朗，又掺着源初的冷冽，叠在一起，响彻天地。
荒界所有人——撤回界内。
苏霸天一愣。
可是——
他喉咙里那句话没喊完，便被那声音压了下去。
撤回界内。
那声音不容置疑。
荒界众人还欲再争。
他们舍不得退。
荒灵城塌了，源轨断了，同袍死了大半，这口气堵在胸口，退了，比死了还难受。
有人甚至已经握紧了兵器，红着眼要往前冲。
可他们终究还是停住了。
因为那道身影立在最前，背影熟悉得让人心口一酸。
那背影里透出的东西，他们都懂——那是陈昀每次挡在最前头时，惯有的那个姿态。
不说话，不回头，只是把整片风雨，都拦在了自己身上。
一个荒界的老兵，朝着那道背影，重重一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遵命。
宗主放心。
我们，等你回来。
红了眼眶的人越来越多，咬着牙往后退的人越来越多。
苏霸天立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背影，仿佛要把这一眼，刻进骨头里。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出那句我留下陪你，只是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朝着荒界退去。
舰海缓缓退潮，战车调转方向，修士们相互搀扶着，退回那一片翻涌的光雾之中。
源轨一节节暗下，炮火渐渐稀疏。
整片战场，从一个沸腾的沸锅，慢慢安静下来，只余下满地残骸与未散的烟尘。
退潮的舰海，是一幅让人心碎的图景。
有的舰拖着半个焦黑的舰身，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有的战车只剩了半截，车上的炮手死死扶着断裂的炮管，一步一挪。
伤兵们相互搀扶着，走一路，洒一路的血。
没有人说话，可每一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他们退了。
可他们的头，没有一个人低下去。
荒界入口之前，只剩下一道身影。
他孤身一人，负手而立，拦在了三大至高与荒界之间。
风卷着未散的黑雾，掠过他的衣角。
他脚下，是方才那场大战留下的满地残骸；
他身后，是那一整片沉默的、伤痕累累的荒界。
一人，当关。
面朝三尊至高，背对一座荒界。
他身上那道三色交融的光芒，跳动得并不稳定，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没有一分晃动。
那身影缓缓抬起头，望向了对面那三道俯瞰天地的身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