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未散的黑雾，从荒界入口的那片残骸上掠过。
虚空的裂缝还在缓缓愈合，断掉的源轨垂在虚空里，一截一截地暗下去。
荒界入口之前，只有那一道身影。
三色光芒在他周身跳动，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吹着的灯。
而在他对面，三尊至高，齐齐停住了脚步。
婺抬到一半的手，没有落下去。
澜周身翻涌的道则，缓缓收了回去。
启负在身后的手，指尖轻轻一捻，最终也没有掐出那一道印。
三个人，就那样停在了原地。
荒界之内，透过那层翻涌的光雾，无数双眼睛正死死望着这一边。
他们不明白。
明明三大至高占了上风，明明只要再往前一步，那道身影就该散了，可他们偏偏停住了。
而三大至高自己，心里头却清明得很。
他们停，不是怕。
或者说，不全是怕。
婺的目光，在那道身影身上停了很久。
他看得出，眼前这合一之身的气息，虽还差着他们一线，可那一线，已经细得可以被忽略不计。
那是一道几乎与陈昀本体一般无二的身影，三色交融，气机沉稳，站在那儿，就像陈昀本人站在那儿。
这样的战力，实打实，已经与他们平齐。
只是……不能持久。
那光在跳，跳得不稳。
那是一位拼了命的、燃烧自己的存在，撑不了太久。
若是拖下去，他自己就会散。
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在他散掉之前，他若一心想拉一个人垫背，那会是什么光景？
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太清楚那种滋味了。
一个与你战力平齐的对手，不惜代价，死死盯着你一个人打。
你不用输，你甚至可能赢了，可你也一定会重伤。
而在这方天地里，重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成了三尊至高里最弱的那一个。
意味站在你身边的，随时会把那根压死骆驼的手指，按到你的天灵盖上。
婺缓缓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启。
启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便各自移开。
那一触之间，什么话都没说，可什么话都说完了。
——你若先上，我不拦着，我就看着。
——你若重伤，我不介意顺手。
——别想让我当那个倒霉蛋。
婺心里冷笑了一声，又去看澜。
澜立在另一端，面上清冷如常，可她那身道则，此刻却收得极紧。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前方那道身影，像在看一件解不开的死结。
她比谁都算得清楚。
三尊至高，若同心协力，那道分身撑不过半炷香。
可三尊至高，能同心协力吗？
不能。
从来都不能。
他们三个人凑到一处，本就是各怀鬼胎、彼此提防的权宜之计。今日同来，
不过是因为荒界这块肉，谁都不肯让给对方独吞。
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反倒谁都不敢先伸手了。
因为第一个出手的人，最容易被那道分身咬住。
而第二个、第三个人，就会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戏，等一个的机会。
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二位。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怎么都停下了？
婺眼皮都没抬：你不也没动。
我在想一件事。启道，这道分身，若我先出手，二位会如何？
这一句话，问得极轻，却像一把刀，直直挑开了三人间那层薄薄的皮。
婺没有答。
澜也没有答。
因为怎么答，都是错。
回答我会帮你，谁信？
回答我会看着，那便是把话挑明了。
至于说我会一起上——那更是笑话。
于是，三人便在这句问话之后，彻底静了下来。
而那道身影，从头到尾，都只是站着。
他看着三人这般模样，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霜，可落在三尊至高眼里，却比任何挑衅都要刺眼。
怎么不继续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懒散，像是一个等了半天的看客，终于觉出了些不耐烦。
三位方才不是还威风得很？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就在这儿。
谁来，我陪谁。
这话一出，三尊至高的脸色，齐齐地沉了一分。
婺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番话，狠就狠在——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三人：你们谁先来，我就盯着谁。
你们可以不一起上；但只要不一起上，你们谁都别想讨到好。
而只要你们一起上，你们还得先解决一个更难的问题：谁，站最前头。
这便是阳谋。
摆在明面上，谁都得看，谁都躲不开。
远处的诸天修士与虚无修士，也渐渐起了骚动。
怎么回事？
怎么都不动了？
打啊！他一个人，怎么拦得住三位至高？
就是！都到这一步了，还等什么？
一口气打进去，把荒界端了！
这些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从诸天大军那一片铺展到虚无深处。
喊的人大多在中下层，他们看不透头顶那层博弈，只觉得三位至高既然来了，就该一鼓作气把这座荒界踏平。
可喊声虽响，三大至高却一个都没动。
那些真正看得懂的强者，反倒闭了嘴。
望着那三道互不看对方的身影，缓缓垂下了眼。
他们看得明白——这个结，解不开。
不是打不过，是不敢先动手。
三位至高，被一个谁先上的问题，钉在了原地。
而那个被所有人围着的荒界，反倒因这三个人各自的那点算计，得了一线喘息。
几方，就这般僵住了。
僵得极静。
静到能听见虚空里那些残骸缓缓飘移的细响，静到能听见那道身影周身的火光，一跳一跳的轻响。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天，忽然亮了。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那道贯穿天际的长河，忽然动了一动。
起初只是一线，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可紧接着，那整条长河，便仿佛被什么从底下搅了一下，猛然翻涌起来。
浪涛自长河的深处涌起，一层叠着一层，汹涌翻卷，轰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