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水声。
那是一种极沉闷、极悠长的轰鸣，仿佛时间本身，在某个地方被谁拧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整片天地的时间法则，都跟着震荡了起来。
有修士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有修士迈到一半的步子，停在了原地，怎么也落不下去。
有飞溅的碎屑悬在虚空里，仿佛被人按了暂停，一停便是许久，才缓缓地、突兀地继续往前飞。
那种感觉，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仿佛这方天地，忽然失了准头。
光阴长河——有人失声叫了出来，是光阴长河！
所有人惊骇地望着上空。
那条河，从虚空的最深处横贯而来，又流向虚空的尽头，不知起于何处，不知终于何方。
此刻它浪涛翻涌，水花四溅，每一朵溅起的水花里，都闪着一片片光阴的碎片。
那些碎片里，有星辰的生灭，有山河的改易，有城池的兴衰，有人间的悲欢。
它们一帧一帧地闪过，快得看不清，可每一帧里，都透着一股让人心口发闷的久远。
而在那些碎片的最深处——
有三道身影，隐隐约约。
一个人走在前头，背影沉凝。
一个人跟在他半步之后，身形略显矮小
还有一团灰扑扑的影子，跟在他们脚边，一颠一颠的。
那是……陈昀！
是宗主！
那是墨琼？还有……一条狗？
荒界之内，一片哗然。
苏霸天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长河深处那三道身影。
火风呼吸滞了一瞬，伤了的羽翼无意识地动了动。
那是宗主他们早年的身影——
他们在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早年间，一个消瘦青年，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的孩子，身旁跟着一只秃尾巴狼狗，初入这片天地。
这是已经是几万年前的景象了！
这么会出现这画面？
没人答得上来。
那条长河深不见底，那三道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模糊，像是隔着一重又一重的雾。
他们走得不快，却也没有停下；
他们的身形时聚时散，仿佛在与什么东西缠斗，又仿佛只是在往前走。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们此刻在经历什么。
荒界众人仰着头，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担忧。
方才还因守住入口而稍稍松了口气的神情，此刻又一点点地沉了回去。
他们守着的是荒界。
而那三道身影，守着的，是整个荒界的命。
三大至高，也掉转了目光。
婺盯着那条长河，眉头越皱越紧。
澜微微仰起头，唇角抿成一条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启则负手而立，望着那翻涌的河水，神色不动，可他那双眼睛深处，却有某种东西在飞快地转。
三人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推演。
以他们的境界，看得比旁人更多。
他们能看见那水花里光阴碎片的流转，能看见那三道身影气息的明灭，能看见那条河深处，那些被搅乱的时间，正一点点重新归拢。
推演到后来，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澜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而启，始终没有动，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指节一点点地收紧。
慢慢地，那汹涌的河水，缓了下来。
浪涛一层层地落回去，水花一片片地散开，那轰鸣的水声渐渐低了下去。
整条长河，从方才的翻江倒海，一点一点归于平静。
时间法则的震荡也停了。
那些僵在虚空的碎屑重新飞起，那些卡在半空的脚步终于落下，这方天地，重新活了过来。
而就在那河面彻底平静下来的刹那——
长河之上，缓缓地，浮起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很虚幻。
虚幻得像是用一层薄薄的光凝成的，风一吹便要散。它悬在长河的中央，静静地立着，既不动，也不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拼命想看清它的脸。
可看不清。
那张脸上，一片模糊。
没有五官，也没有轮廓，只有一片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
看久了，甚至会觉得那光在动，在变，在躲。
即便是三尊至高，也一样看不透。
婺眯起了眼。
他自问这世上能瞒过他眼睛的东西不多，可此刻，他盯着那道身影看了许久，才不得不承认——他看不穿。
澜的呼吸，也轻轻一滞。
她掌天道之则，自问对天地间的一切都看得分明。可那道身影，偏偏像是落在她这双眼睛之下的一个死角。
启的目光，沉了下去。
那道身影，就那样立在河上。
然后——
所有人的脑海里，忽然，同时浮起了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来得很轻，轻得像一滴水落进静水，无声无息，却又清清楚楚——
不知从哪里来，也不必谁来告诉，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了脑海深处。
这条光阴长河，已然对所有人开放。
它不拒绝任何人的探索。
这个念头一现，所有人都怔住了。
不是因为它荒谬。
而是因为它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这句话，从来就在那里。
像是从他们出生起，这根念头就埋在了脑海的最深处.
只是一直沉睡着，此刻才被那一道身影轻轻唤了一声，于是醒了过来。
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来。
可它就是来了，而且来了之后，便再也赶不走。
这……
你们……你们也听到了？
不是听到，是……是忽然就知道了。
我脑海里也冒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也一样！
四下，先是极短的一静，紧接着，便轰然炸开了。
所有人，都骚动起来。
只是骚动的原因，各有不同。
十阶以下的修士，几乎人人振奋。
光阴长河对我们开放了！
这是恩赐啊！
里面藏着长生的秘密，进去了，说不定……
这是天大的机缘！
几万年了，谁见过这样的机会？
我要去！我这就去！
那些修为不那么高的修士，一张张脸涨得通红。
他们平日里在这片天地里，不过是最底层的存在，被强者踩在脚下，被大势裹挟着走。
可此刻，那条长河对他们敞开了，不设门槛，不问出身。
在他们看来，那是天大的恩赐。
是千载难逢、可以一步登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