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清淑载物- 第99章 烽燧连天胡马疾孤城落日战旗红-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99章 烽燧连天胡马疾孤城落日战旗红
    【题引】宋·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除夕这一仗,来得比谁想的都快。

    赵虎在他身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了嚼,吐掉,道:来了。

    呼延部的骑兵,在城北三里外勒住了马。

    刀光一闪,万马齐嘶。

    放箭!赵虎暴喝一声。

    城墙上,箭矢如雨,泼向北边。

    呼延部的骑兵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迎着箭雨,潮水般涌了上来。

    苏洵站在垛口边,看着那一片铁流涌到城下。

    苏大人,您往后退!赵虎一把拉住苏洵的胳膊,您是钦差,要是伤着了,我没法交代!

    将军守城,我督战。苏洵挣开他的手,站定,道,城在人在,这话是我说的。将军守城,我守将军的城。今日城破,我们一块儿死在这儿。

    赵虎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扭头冲向城头。

    城下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

    苏洵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苏洵几步抢过去,扶住他,喊:兄弟!

    那兵丁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大人……替我……替我给我娘捎个话……就说……就说我守城,没给家里丢人……

    他说完,头一歪,没了声息。

    他站起身,抄起一杆长枪,冲到垛口边。

    这一回,他没有再往后退。

    第一波攻势,足足打了两个时辰。

    赵虎一身血污,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喘着粗气,道:第一波,算是挡住了。

    他们会再来的。苏洵道。

    赵虎道,我知道。这一波,是试我们深浅的。下一波,才是真章。

    他说着,忽然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苏洵一惊:将军?

    没事。赵虎摆摆手,被那个爬云梯的贼兵,踹了一脚胸口。缓一缓就好。

    苏洵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虎歇了一会儿,忽然问:苏大人,你说,咱们还能撑几天?

    撑到援军来。

    援军,什么时候来?

    苏洵没有回答。

    他望着北边那一片连天的烽燧,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

    按路程,粮队最快,还要五日。援军,还要更久。

    五日。

    这座城,能撑五日吗?

    正午,呼延部的号角,又响了起来。

    第二波攻势,比第一波更猛。

    城墙上,守军被扯成了两线,左支右绌。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

    一个老汉,背着自家孙女,从城墙根下跑过。孙女吓哭了,老汉一边跑一边哄:囡囡不哭,看,城上的兵爷爷在打坏人呢。

    苏洵抬头,看见那老汉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远在京城的家人。

    他摇摇头,把念头甩开,继续搬石头。

    苏洵跟着赵虎,在城墙上跑来跑去,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堵。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太阳从头顶,一路向西,落到了城墙后面。

    天边的云,被血色的夕阳染红了。

    城墙上,守军的箭矢,已经快用尽了。

    一个都头跑过来,喘着气道:将军,箭没了!礌石也没了!

    赵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

    一个半大的孩子,抱着一捆麻绳,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还有!还有!

    唱的人,声音越来越大。

    连老太太的拐杖,都被要了去,充作滚木。

    赵虎看着那支队伍,眼睛忽然有些发红。

    他转过身,看着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骑阵,忽然拔刀,嘶声道:弟兄们,城破,就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

    城墙上,爆出一阵嘶吼。

    苏洵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想哭。

    他想起京城,想起值房里的卷宗,想起老太傅。

    老太傅说的那盘棋,下的,从来不是纸上的字。

    是这条命。

    日头落尽的时候,呼延部的第三波攻势,退了。

    苏洵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营火还是那一片营火,可苏洵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将军。苏洵忽然开口,呼延部的营火,是不是少了一些?

    苏洵又数了一遍。

    会不会是他们烧饭,挪了地方?苏洵问。

    不会。赵虎摇头,辎重营是吃饭的家底,向来是扎营在哪儿,火就点在哪儿。挪地方,除非是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赵虎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道:呼延部围城,围了这么久,一直没动真格的。今日突然三王齐至,猛攻了一日,却又在天黑前悄悄退兵。你就不觉得蹊跷?

    苏洵沉吟道:将军的意思是,他们今日攻城,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说不上。赵虎道,他们想破城,是真的。可他们今日退兵退得这么痛快,我倒觉得,他们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一样东西。赵虎道,或者,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苏洵追问。

    半晌,他道:苏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讲。

    今日攻城,呼延部的骑兵,多是轻骑,甲也不全,箭也不密。赵虎道,以他们围城以来的兵力,若真要破城,不至于打成这样。我总觉得,他们是在耗我们,等我们箭尽粮绝,再一举拿下。

    可他们围城,自己也耗粮草。

    耗得起。赵虎道,他们身后,就是草原。粮食不够,抢就是。可我们呢?我们城里的粮,撑不了几天了。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不能等。

    不能等他们来攻。苏洵道,我们要想破局,就得先动手。

    先动手?怎么动?赵虎道,咱们的兵力,守城都勉强。出城野战,那是送死。

    不野战。苏洵道,打他们的辎重营。

    赵虎看着他,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辎重营在城西北十里外,隔着呼延部的大营。想摸过去,难。

    难,也得试。苏洵道,将军可还记得,我说过,粮草是命脉。呼延部三王齐至,数万大军,每天的吃喝,都是天文数字。他们的粮道,走黑水河。我们要是能烧了他们的辎重,断了他的粮道,他们的军心,就垮了。

    赵虎沉吟半晌,一拍大腿:

    说干就干。

    出城之前,赵虎拉住他,道:苏大人,你留在城里。

    苏洵道,辎重营的位置、地形,我比你熟。我白日里看了一下午的舆图,黑水河那条道,我记在脑子里了。

    赵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道:行。那你跟紧我。要是事有不顺,我派人送你回来。

    二十二人,贴着城墙根,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往西北摸去。

    一队过去,一队又来。中间的空当,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把空当记在心里,回头冲赵虎比了个手势。

    入夜的风,冷得像刀子。

    走出二里地,赵虎忽然停下,伏低身子,冲后头打了个手势。

    苏洵跟着伏下。

    不对劲。赵虎凑过来,压着嗓子道,辎重营,怎么会扎在离主帐这么远的地方?

    苏洵也看出来了。

    太静了。苏洵道。

    赵虎道,像是……空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浮起一个念头。

    他们摸到辎重营地边缘,掀开一顶帐篷的帘子。

    帐篷里,空荡荡的。

    赵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粮呢?赵虎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这里头的粮,少说也有几千石。这才几天,就没了?

    苏洵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借着月光,看地上的痕迹。

    往北。

    苏洵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北边,是黑水河。

    将军。苏洵站起身,道,呼延部的辎重,怕是早就挪走了。

    挪走了?

    苏洵道,他们今天攻城,是虚张声势。辎重营空了一半,兵马却越来越多,只怕他们的粮道,出了岔子,他们正在想办法。

    赵虎愣了一下:你是说……他们的粮草,也不够了?

    不够了。苏洵道,所以,他们才急着破城。城里有粮,他们抢了城,就有了粮。

    那咱们……

    咱们不能让他们抢。苏洵道,咱们得先一步,把他们的粮道断了。

    说烧就烧。

    点火。赵虎压低声音,一挥手。

    记住,泼完油就跑,别恋战。他压低声音,道,火一烧起来,他们营里就要乱。我们趁乱跑,跑得越快越好。

    众人点头。

    苏洵跟着赵虎这一组,往南边的草料垛摸过去。

    这样的草料,沾火就着。

    他拔开火油的瓶塞,沿着草料垛的底部,浇了一圈。

    油味在夜风里散开。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没有异常。

    二十个人,散开,贴着草料垛,拔开瓶塞,把火油泼在草料上。

    火苗腾地蹿起来,顺着油痕,一路烧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辎重营地的各处,都腾起了火。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赵虎低喝一声。

    二十二人,掉头就跑,沿着来路,撒开腿往南狂奔。

    火起得比预想中快。

    火舌舔着夜空,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

    赵虎吼了一声。

    二十二人,掉头就跑。

    也有人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救火!救火!

    可那火,哪里救得下来。

    身后,呼延部的大营炸了锅。

    号角声、喊叫声、马蹄声,乱成一片。有人喊着走水了走水了,有人拎着水桶往火光处跑,也有人骑上马,往南边追来。

    赵虎吼道,往城墙跑!

    夜风刮着,火光在身后越烧越旺。

    弓箭!赵虎吼道。

    跑在最后的几个老兵,回身张弓搭箭,嗖嗖嗖,放出一排箭。

    跑出去没多远,苏洵的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大手已经把他拽了起来。

    是赵虎。

    没事吧?

    没事。苏洵喘着气,鞋掉了。

    别捡了。赵虎拽着他,继续往前跑,保命要紧。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追兵的火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再放!

    又是一排箭。

    赵虎抓住这个空当,带着人,一头扎进城西角门。

    城门在身后轰然合上。

    一个老兵咧开嘴,想笑,却先咳了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成了?有人问。

    成了。赵虎道,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营里喊粮没了粮没了。这一把火,就算烧不死他们,也要扒他们一层皮。

    众人一阵低笑。

    苏洵也靠着城墙,喘了一会儿,才道:将军,烧了他们的辎重,明日他们必定疯了一样攻城。咱们得早做准备。

    赵虎点头,我知道。这一把火,是给他们下战书。明日,才是真正的恶仗。

    火光,烧了大半夜。

    第二天天刚亮,呼延部的大军,果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叫阵,一上来就是全力攻城。

    城墙上的守军,死战不退。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杀红了眼。

    他也顾不上了。

    好小子。苏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少年兵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我杀了一个。

    我看见了。苏洵道,杀得好。

    苏洵也在城头上。

    他手里攥着一杆长枪,枪尖早就钝了,可他一步也没有退。

    他不知道自己在城头上站了多久。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城墙下,尸首堆了一层又一层。护城河,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日头西斜的时候,呼延部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号角声响起,攻城的大军,潮水般退了下去。

    城墙上,守军瘫了一片。

    苏大人。他哑声道,你说,他们明日,还来吗?

    苏洵道,他们粮没了,不破城,就是死。

    那我们呢?赵虎道,我们城里的粮,也快没了。明日他们再来,我们拿什么守?

    夜里,赵虎来找苏洵。

    苏大人。赵虎坐下,道,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将军请讲。

    城里的百姓,我想送走一批。赵虎道,老弱妇孺,留着也是累赘。明日若是城破,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苏洵想了想,道:送走?往哪儿送?

    往东。赵虎道,凉州方向。呼延部围的是城,不会去追一群老百姓。

    送走多少人?

    七八百吧。赵虎道,城里的青壮,我留了一半,帮着守城。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将军做主就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人走了,城里的心,也就散了。苏洵道,将军可要想好。

    赵虎看着他,半晌,道:我知道。可留他们在这儿,我心不安。

    苏洵没有再说什么。

    人心在,城就在。

    人心散了,城就没了。

    苏洵没有说话。

    他也说不出来。

    城里的粮,本就撑不了几日。这一日恶战,更是消耗殆尽。

    入夜,苏洵一个人坐在城楼上。

    他望着那片废墟,心里忽然一动。

    他叫来书吏,问:你算算,呼延部围城这些日子,他们大营里,一共烧过多少火?

    这是苏洵从查账里学来的法子。

    可从腊月中旬起,营火就少了。

    营火少了,只有一个说法:粮,不够了。

    书吏愣了一下,道:大人,这怎么算得出来?

    算得出来。苏洵道,他们的辎重营,白日里不点火,夜里点火。咱们在城楼上,日日望着他们的营火,你记不记得,他们大营的火光,前些日子,是多了,还是少了?

    书吏想了想,道:前些日子,好像多了。这两日,又好像少了。

    多的时候,是他们的粮队到了。少的时候……苏洵顿了顿,道,是他们的粮队,来不了了。

    他站起身,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夜色,道:呼延部的大军,看着吓人。可他们的粮道,怕是断了。他们比我们,更急。

    他回头,看着书吏,道:替我给京城写信。就说,玉门关,还能撑。让他们,把援军催一催。

    书吏应声去了。

    苏洵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那一片连天的营火,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明日,又是一场恶仗。

    夜里,苏洵没有睡。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大爷,怎么不睡?苏洵问。

    睡不着。一个老兵磕了磕烟袋,道,怕一睡着,城就没了。

    另一个老兵接话:俺家里还有婆娘孩子,在凉州等着俺呢。俺要是死在这儿,他们连个信儿都不知道。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会没事的。

    老兵笑了笑,没接话。

    苏洵也知道,这句会没事的,说得没底气。

    他抬头,望着北边的夜空。

    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

    可他知道,再黑的夜,也有天亮的时候。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往城楼走去。

    明日,还有一场恶仗。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城下有动静。

    煮什么呢?苏洵问。

    把库里最后一点米,还有冻死的马肉,全煮了。赵虎道,让弟兄们吃饱。吃饱了,明日好打仗。

    锅里冒着热气,在寒夜里,白茫茫的,飘出一点食物的香味。

    没有人说话。

    苏洵也端了一碗。

    他也知道,这一仗,只要撑住了,西边的天,就亮了。

    第三日,天还没亮,呼延部的大军,就压到了城下。

    赵虎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骂了一声。

    他们这是要拼命了。他回头,看着苏洵,道,苏大人,你说对了。粮没了,他们熬不住了。

    苏洵也望着城外。

    将军。苏洵道,他们比我们,更急。

    赵虎点头,所以,他们这一冲,就是豁出命来的一冲。我们只要扛住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城楼上一片死寂。

    苏洵也在盘算。

    只要扛过今日。苏洵在心里对自己说。

    城外的骑兵,慢慢地压近了。

    一个呼延部的兵,忽然从马上栽了下来。

    没有人去扶他。

    旁边的骑兵,绕开他,继续往前冲。

    饿到这个份上,还来攻城,这是拿命在赌。

    苏洵忽然有点明白,呼延部为什么拼了命要破这座城。

    城里有粮。

    抢了城,就有粮。有了粮,就能活。

    他们是来抢粮的,也是来求活的。

    可这座城里的粮,也只够守军再撑三五日。

    这一仗,拼的不是谁的兵多,拼的是谁先撑不住。

    话音未落,城外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在旷野上回荡。

    呼延部的骑兵,动了。

    万马奔腾,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的黄沙,朝着城门,压了过来。

    守城!赵虎吼道,把门给我顶住!

    城墙上,守军各就各位。

    苏洵也站到了垛口边。

    那是饿的。

    马饿极了,腿都是软的。

    可饶是这样,那万马奔腾的气势,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放箭!赵虎吼道。

    城墙上,箭矢如雨点般射出去。

    冲在前头的骑兵,一片一片地倒下。

    可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往前冲。

    的一声,冲车撞上了城门。

    再撞!

    又是一声。

    城门裂开一道缝,透进一片天光。

    赵虎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拔出刀,吼道:弟兄们,跟我上城!今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拎着刀,冲上城头。

    苏洵也跟着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个时辰的。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围过。

    他只知道,他一步也没有退。

    城门,终于还是破了。

    呼延部的骑兵,从门洞里涌进来。

    苏洵的心,凉了半截。

    城里的百姓,正在往东边跑。

    苏洵一咬牙,拎着刀,从城墙上冲了下去。

    他冲到街口,挡在那百姓前头。

    往东跑!他吼道,别回头!

    那个举着弯刀的呼延部骑兵,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苏洵举刀,格挡。

    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

    他咬着牙,不退,反手一刀,砍在那骑兵的马腿上。

    苏洵抢上一步,一刀结果了他。

    快走!他又吼了一声。

    百姓们跌跌撞撞,往东边跑。

    苏洵站在街口,横着刀,一个人,挡在那股骑兵的前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挡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赵虎回身,望着那涌进来的骑兵,忽然大吼一声:赵家军,随我冲!

    他翻身上马,带着城里的两百骑兵,朝着门洞,直直地冲了过去。

    苏洵眼睁睁看着那两百骑,一头扎进呼延部的人潮里。

    他以为,赵虎是去送死。

    赵虎杀疯了。

    呼延部的骑兵,被他这一冲,冲得阵脚大乱。

    更要命的是,城墙上,有人喊了起来:看!他们的帅旗倒了!

    苏洵抬头一看。

    帅旗一倒,呼延部的大军,彻底乱了。

    赵虎勒住马,望着那溃败的敌军,仰天大笑。

    呼延部,完了!

    城墙上,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苏洵靠着垛口,慢慢地滑坐下来。

    他的两条腿,早就软了。

    可他没有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这一仗,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

    城门口,尸首堆得比城墙还高。

    有呼延部的,也有守军的。

    他站在那排尸首前,站了很久。

    都是好汉子。他哑声道。

    苏洵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认得其中几张脸。

    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兵,也在里头。

    他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苏洵蹲下身,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对不住。苏洵道,没能护住你。

    赵虎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破城之后,赵虎派人打扫战场。

    打扫战场,一直忙到天黑。

    守军的兵,围着那几口锅,眼都直了。

    吃吧。赵虎挥了挥手,打胜仗,总得吃点好的。

    众人欢呼一声,一拥而上。

    苏洵没有去抢那口锅。

    他算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才转身,往主帅的帐篷走去。

    苏洵跟着进了呼延部主帅的帐篷。

    苏洵蹲下来,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书,翻了翻。

    苏洵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是汉文。

    苏洵的目光,停在信末的落款上。

    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记号。

    那个记号,苏洵见过。

    他握着信纸的手,紧了紧。

    那条线,越过了凉州,越过了陇西,一直画到了——京城。

    苏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伸手,把舆图从墙上揭下来,卷好,收进怀里。

    他走出帐篷,看着正指挥打扫战场的赵虎,道:将军,这一仗,怕是没有打完。

    赵虎回过头,看着他,道:什么意思?

    赵虎追问:苏大人,你倒是说句话。

    苏洵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将军看看这个。

    赵虎接过信,就着火光,看了两遍,脸色也变了。

    这是……汉人写的?他抬起头,看着苏洵,呼延部的主帅帐里,怎么会有汉人的信?

    何止是信。苏洵道,舆图上画的那几条线,一条通到凉州,一条通到京城。将军,你想想,呼延部一个草原上的部族,怎么知道凉州到京城的路,走得这么熟?

    赵虎沉默了。

    半晌,他把信还给苏洵,道:苏大人,这水,比我想的深。

    苏洵道,玉门关的仗,打完了。可京城里的那盘棋,怕是要收到收官了。

    苏洵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着东方,望着那条舆图上朱笔画的线,通向的方向。

    玉门关的仗,打完了。

    可京城的局,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一早,苏洵正在写塘报,一个斥候飞马赶到,递上一封信。

    信是凉州知府写来的,说援军两日后到,问他玉门关能不能撑住。

    苏洵提笔,在回信上写了两个字:已胜。

    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句:呼延部溃退,请朝廷速调粮草、抚恤阵亡将士。

    他把信交给斥候,望着斥候飞马远去,才回身,往城楼上走。

    城楼上,赵虎正望着北边。

    援军快到了。苏洵道。

    赵虎点头,到了正好。让他们帮着收拢阵亡将士的尸首,入土为安。

    苏洵没有接话。

    他站在赵虎旁边,也望着北边。

    旷野上,昨夜的火光,已经熄了。只有几缕烟,还在慢慢地升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也带着一股土腥味。

    苏洵忽然觉得,这风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马蹄声。

    少了号角声。

    少了那些日夜不休的、闹得人睡不安稳的声响。

    玉门关,终于安静了。

    那几条朱笔画的线,画得并不工整,像是匆忙间画上去的。

    可画线的人,显然对这条路线,熟得很。

    苏洵的手,沿着那条线,一点一点地划过。

    凉州。

    陇西。

    京城。

    他忽然想起老太傅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棋手另有其人。

    玉门关外,胡马退了。

    可执子的那只手,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他把舆图收好,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有个老兵,喝高了,扯着嗓子,唱起了边地的歌谣。

    唱着唱着,就有人跟着和了起来。

    歌声在夜色里飘着,飘过城墙,飘向远处的旷野。

    旷野上,呼延部退兵的方向,还留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他们收拢残兵,点起的篝火。

    外面,将士们的欢呼声、庆功声,还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他没有出去。

    庆功的酒,一直喝到半夜。

    苏洵没有喝。

    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张舆图,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想了很多。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

    平日里看,都是散的。

    收拢的方向,是京城。

    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

    他在想,回京之后,要先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在棋盘的那一头,等了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