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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淑载物- 第100章 破敌归来寒夜静拨云始见局中局-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0章 破敌归来寒夜静拨云始见局中局
    【题引】宋·苏轼·《题西林壁》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破敌的第三日,京城的驿马,终于到了。

    圣旨没有提玉门关的仗,只说了两件事:一是嘉奖守城将士,二是召苏洵回京。

    召我回去?苏洵捧着圣旨,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道,苏大人,圣上说了,边关的事,有赵将军盯着,您就放心回京吧。

    他没有说什么,等太监走了,才拉着苏洵,低声道:苏大人,京城那边,怕是出了事。

    我知道。苏洵道,圣上召我回去,不是论功行赏,就是另有任用。

    你小心。赵虎道,边关的仗,我替你打。京城的局,你自己走。

    苏洵点点头。

    临行那日,赵虎送他到城门。

    这是边军的路引。他说,日后若有急事,凭这块牌子,边军的人,都会听你的。

    将军保重。他拱了拱手。

    保重。赵虎回了一礼。

    苏洵翻身上马,往东而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从玉门关回京,走了整整二十日。

    线的一头,是玉门关。

    另一头,是京城。

    到凉州那天,苏洵没有急着赶路。

    他在凉州城里,住了两日。

    茶馆里,说什么的都有。

    没了踪影?同桌的人问,是犯了事,还是跑了?

    说不清。行脚商道,反正是没了。连家眷都搬走了,房子都空了。

    苏洵端着茶碗,慢慢地抿了一口。

    客官。茶馆的伙计过来续水,您这是要往哪儿去?

    进京。苏洵道,探亲。

    进京好啊。伙计道,听说京城那边,如今热闹得很。新换了一批大官,天天有人敲锣打鼓地迎。

    迎谁?

    说是新上任的堂官。伙计道,姓什么来着……姓柳?还是姓李?

    苏洵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道:姓柳?

    好像是。伙计挠了挠头,记不大清了。

    车到陇西的时候,赶车的把式问他:客官,看您这模样,是读书人吧?进京赶考?

    不是。苏洵道,回乡探亲。

    把式应了一声,又赶了一会儿车,忽然道,客官,您听说了没有?京城那边,前些日子闹得可凶了。

    闹什么?

    听说有个什么堂,把好些个官儿,都撸了。把式道,咱也不懂那些,就听人说是闹了贪墨的大案子。连宫里头,都牵连进去了。

    苏洵握着舆图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半个月吧。把式道,客官您不知道?

    我在西边待得久,消息不灵。苏洵道,师傅,您还听到什么了?

    把式想了想,道:别的倒没啥。就是听说,那个什么堂,是个年轻的大人管的,厉害得很。还有人说,那位大人,出京去了西边,办什么案子去了。

    苏洵没有接话。

    清议堂,动了。

    朝中的贪墨案,牵连到宫里了。

    而他,人还在路上。

    他想起了很多人。

    他还想起了那封信。

    它们指向同一个人。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苏洵排着队,听着前后的人说话。

    听说新堂官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上届的考评,全推翻了。

    推翻了?那不是打老太傅的脸吗?

    老太傅都死了,谁还在乎他的脸。一个书生压低声音,如今是柳大人的天下。你没听说?柳大人是贵妃娘娘的表兄。

    嘘——另一个书生道,这话可不敢乱说。

    柳大人。

    贵妃娘娘的表兄。

    柳主事。

    礼部贡举的柳主事。

    原来,柳主事不是柳主事。

    是柳大人。

    渡口边上,停着一只乌篷船。

    苏洵走过去,在那人旁边蹲下。

    钓鱼呢?

    那人头也不抬,等了半个时辰了,一条也没上钩。

    不急。苏洵道,鱼还没到。

    是密查司的秦统领。

    苏大人。秦统领看着他,道,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苏洵坐到船上,道:变了多少?

    大半个清议堂,都换人了。秦统领道,你走之后,老太傅的旧部,被连根拔了。现在堂上坐着的,清一色,都是那边的人。

    那边的人。

    苏洵明白他指的是谁。

    还有呢?

    还有。秦统领压低声音,道,军马案,查不下去了。你留下的那本账册,被人从密查司的库里,偷走了。

    苏洵的心,沉了一下。

    谁偷的?

    不知道。秦统领道,守库的人,死了两个,都是被人一刀割了喉,没留一点活口。

    什么时候的事?

    你出京第七日。

    他出京第七日。

    那是他刚到凉州的日子。

    看来。苏洵睁开眼,道,他们等的,就是我走。

    苏洵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问了几件要紧的事。

    军马案,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了兵部。秦统领道,你留下的那本账册,对上了兵部库房的出库记录。那批军马,名义上拨给了西军,实际上,只到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凉州城外的一个马场里。秦统领道,我们的人去看过,马场是空的。马,早就被人赶走了。

    赶到哪儿去了?

    这个,就查不下去了。秦统领道,账册一丢,线索就断了。

    苏洵点了点头,又问:张守义呢?

    死了。秦统领道,死在狱里。仵作说是暴毙,可我们的人验过,是被人灌了毒。

    福公公呢?

    倒了。秦统领道,张守义咬了他一口,他就倒了。可他进了天牢,一个字也不肯说,只说自己年老糊涂,受了蒙蔽。

    贵妃娘娘那边呢?

    娘娘没动。秦统领压低声音,道,福公公倒了,可宫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谁的人。娘娘一句哀家不知,就把事情推了个干净。

    苏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

    老太傅的旧部呢?

    被清了大半。秦统领道,剩下的,都不敢出头了。

    苏洵闭上眼。

    苏大人。秦统领看着他,道,你说,咱们还查得下去吗?

    秦统领看着他,道:苏大人,你说,咱们还查得下去吗?

    秦统领眼睛一亮:备份?在哪儿?

    在我一个老家人手里。苏洵道,这个人,他们想不到。

    我苏家的老仆,福伯。苏洵道,他在我苏家做了三十年,如今住在城外的庄子上,替我守着老宅。我出京前,把那本账册,抄了一份,夹在一本《论语》的书皮里,托他保管。

    一个乡下老仆?秦统领皱起眉头,靠得住吗?

    靠得住。苏洵道,他儿子,当年是替我爹死的。这世上,谁都会卖我,他不会。

    秦统领想了想,点了点头,道:那好。回城之后,我派人去取。

    苏洵道,我自己去。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秦统领看着他,道:那你什么时候去?

    苏洵跟着人流,进了城。

    苏洵扫了一眼。

    堂官的名字,他不认得。

    他推开老宅的门。

    少爷……他颤着声道,您回来了。

    回来了。苏洵道。

    他走过去,在福伯面前蹲下,道:福伯,我托您保管的东西呢?

    少爷,您的东西,我给您收得好好的。

    苏洵接过书,翻开书皮。

    他合上书,道:福伯,今夜,您这儿,怕是有人要来。

    福伯愣了一下,随即道:来就来吧。老奴这把老骨头,早就预备着了。

    今夜。苏洵道,今夜子时,城外庄子。你派两个兄弟,在官道上接应我。

    苏洵没有回答。

    他望着渭水,望着水面上那一轮晃动的月亮,过了许久,才道:

    怎么查?

    他们偷了账册,是为了灭口。苏洵道,可账册,我留了备份。

    是三个黑衣人。

    苏洵没有睡。

    苏大人。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是个明白人。把东西交出来,我们不为难您。我们只求财。

    苏洵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们。

    三位好汉。他道,深更半夜,翻墙入户,就为了求财?

    苏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为首的黑衣人道,您从西边带回来的东西,交出来。您平安,我们也平安。

    苏洵笑了笑,道:我要是说不呢?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刀上,泛着冷冷的光。

    苏大人。为首的黑衣人道,别逼我们动手。

    苏洵没有动。

    他望着那三把刀,望着那三个黑衣人,忽然道:三位,是听命于柳大人,还是听命于宫里的人?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动了一下。

    苏大人,您这话,问得没意思。

    有意思。苏洵道,我猜,是宫里的人。

    三个黑衣人没有说话。

    因为柳大人的人,不会干这种粗活。苏洵道,柳大人是读书人,讲究体面。他的人办事,用的是官面上的手段。翻墙入户、持刀行凶,这种事,只有宫里的人才干得出来。

    苏大人。他道,您知道得太多了。

    我知道的,比你们想的,还要多。

    苏洵说着,忽然一拍桌子。

    来人!

    堂屋的门,砰地被人踹开。

    领头的,是秦统领。

    三位。秦统领慢悠悠地道,密查司办案,识相的,把刀放下。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

    保护苏大人!秦统领吼道。

    黑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他低头一看。

    密查司办案。墙外有人道,放下刀,饶你不死。

    面巾底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秦统领皱起眉头:不是宫里的人。

    苏洵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那张脸,道,是外头请来的杀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那,是谁请的?

    苏洵没有回答。

    他蹲在那黑衣人面前,道:朋友,你替人卖命,总得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命。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我保你一条命。

    那黑衣人,喘着气,不说话。

    你这一趟,是谁牵的线?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道:是……是城西一个姓马的牙行。他说,有人出一千两银子,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一本账册。黑衣人道,他说,东西在苏大人的老家仆手里。

    苏洵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看着秦统领,道:牵线的牙行,是城西的马家牙行。顺着这条线,能查到背后的人。

    还有一件事。苏洵道,我出京前,在军马司的程书办那里,拿到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近三年,拨给西军的军马,一共是七千二百匹。

    七千二百匹?秦统领皱眉,兵部的账上,可是记着一万二千匹。

    苏洵道,差了四千八百匹。

    那四千八百匹呢?

    凉州城外的马场,是空的。苏洵道,可马场的地契,在柳家的名下。

    秦统领倒吸一口凉气。

    四千八百匹军马……他道,这要是卖给呼延部,他们能拉起一支铁骑来。

    秦统领沉默了很久。

    苏大人。他道,这么大的事,咱们得先禀报圣上。

    禀报圣上?苏洵道,圣上若肯信,早该信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把证据钉死。苏洵道,柳大人是明面上的,动了他,背后的人就会缩回去。我们要的,是背后那只手。

    怎么钉?

    贵妃娘娘。苏洵道,柳大人是贵妃娘娘的表兄,马场的地契在柳家名下,账册上的记号是柳家的家徽。这三样,件件都牵连着贵妃娘娘。

    您要动贵妃娘娘?秦统领的脸色,变了变,那可是……

    我不动她。苏洵道,我只是要让她自己走出来。

    秦统领看着他,半晌,道:苏大人,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苏洵没有回答。

    天,快亮了。

    所以。苏洵道,呼延部围城的时候,他们骑的马,好多是瘦马、老马。真正的精壮战马,他们舍不得骑,留着当本钱。

    什么本钱?

    造反的本钱。苏洵道,或者说,逼宫的本钱。

    秦统领道:我今夜就去查。

    不急。苏洵道,他们敢来一次,就敢来第二次。这一夜,先别打草惊蛇。

    秦统领点了点头。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少爷,压压惊。

    苏洵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他的手,却是凉的。

    福伯。他道,您怕吗?

    福伯笑了笑,道:老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少爷放心,老奴不怕。

    苏洵看着福伯,道:这一趟,是我连累您了。

    少爷说的哪里话。福伯道,老奴这条命,都是苏家的。少爷要做什么,老奴跟着就是。

    两个记号,出自同一支笔。

    苏洵又翻了翻账册。

    账册的每一页,都记着军马的数目、去向、经手人。经手人那一栏,写得最多的,是一个字。

    礼部贡举的柳主事。

    如今的柳大人。

    贵妃娘娘的表兄。

    军马案,柳大人。

    呼延部入侵,柳大人。

    那朵花,是柳家的家徽。

    柳大人的背后,还有人。

    军马案的账册。

    呼延部主帅帐里的信。

    舆图上那条通往京城的线。

    老太傅临终前的话。

    指向那座宫城的深处。

    苏洵没有再说什么。

    可天亮之后呢?

    秦统领。苏洵忽然道,你方才说,账册是被偷走的。那偷账册的人,抓到了吗?

    没有。秦统领道,守库的两个人死了,偷账册的人,像是从密查司的库房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秦统领道,库房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守库的人,是从背后被人割了喉。那人,对密查司的库房,熟得很。

    苏洵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密查司的库房,除了你,还有谁能进出?

    秦统领想了想,道:除了我,还有两个副统领。再有,就是……

    他忽然停住了。

    就是什么?

    就是……秦统领压低声音,道,前几日,宫里来人,说要调阅军马案的卷宗。我当时不在,是副统领应的。

    哪个副统领?

    钱副统领。秦统领道,他在密查司干了八年了,一直本本分分的。

    八年了,本本分分的。苏洵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道,那他可知道,密查司的库房,不是谁都能进的?

    知道。秦统领道,密查司的规矩,他比谁都熟。

    那他就应该知道,调阅卷宗,要写调阅单,要你亲笔签字。苏洵道,他应了宫里的人,单子呢?

    秦统领的脸色,变了变。

    我去查。他道,他要是没写单子,我扒了他的皮。

    先别急。苏洵道,打草惊蛇,就抓不到大鱼了。你且装作不知道,只问他,那日宫里来人,都看了什么卷宗。看他怎么答。

    秦统领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秦统领走后,苏洵又坐了一会儿。

    除非,他不是被收买的。

    钱副统领,在密查司干了八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福伯。他道,那两本册子,您放好了?

    放好了。福伯道,一本在祠堂的牌位底下,一本在花园那棵老槐树底下。都是拿油布裹了三层,再用瓦罐装着。就是下雨,也浸不了。

    钥匙呢?

    钥匙在老太爷当年修花园时,埋在墙角的那块青砖底下。福伯道,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苏洵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道,若是我三日内没有回来,您就把那两本册子,送到清议堂,交给张大人。

    福伯的手,颤了一下。

    少爷……

    福伯,您别怕。苏洵道,我这一趟进宫,是去见圣上。圣上不糊涂,翻不了天。

    天亮之后,苏洵没有睡,也没有歇。

    少爷,喝口粥再走。

    苏洵接过粥碗,三两口喝完了。

    他放下碗,看着福伯,道:福伯,今夜,您把门闩好。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您都别开门。

    福伯点了点头,道:少爷放心。

    苏洵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

    天,已经大亮了。

    苏洵也不在意。

    苏洵听着,一个字也没有插嘴。

    苏卿,你留一下。

    殿上的百官,齐刷刷地看向他。

    苏洵躬身,应了一声:臣遵旨。

    百官散去。

    金銮殿上,只剩皇帝和苏洵两个人。

    金銮殿上,苏洵见到了皇帝。

    苏卿。皇帝开口,声音不高,玉门关一战,打得好。朕已命兵部,为守城将士请功。

    臣谢陛下。苏洵叩首,玉门关能守住,靠的是赵将军和守城将士的血肉之躯。臣不过是替他们跑了一趟腿。

    你这一趟腿,跑得不短。皇帝道,朕听说,你从玉门关,一路查到了凉州?

    苏洵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的眼神,平静,深不见底。

    皇帝没有急着问查案的事。

    他先问起了玉门关。

    赵虎那小子,还是那个脾气?

    苏洵道,赵将军守城,身先士卒。城破的时候,他带着两百骑兵,硬生生把敌军捅了出去。

    两百骑兵,捅出去上万敌军?

    苏洵道,那时候,呼延部的粮道断了,军心已经散了。赵将军这一冲,正好冲在刀刃上。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道:赵虎那小子,跟他爹一样,是个打仗的料。

    苏洵没有接话。

    陛下。苏洵道,臣在玉门关,还查到一件事。

    你说。

    呼延部围城的时候,他们骑的战马,好多是瘦马、老马。可他们的辎重营里,却藏着一批精壮的良马。

    良马?

    苏洵道,臣查过,那批马,不是草原上的马。是中原的战马。

    皇帝的眼神,动了一下。

    中原的战马,怎么会跑到呼延部去?

    这正是臣要查的。苏洵道,臣顺着这条线,一路查到了凉州,查到了一个马场。

    陛下。苏洵道,臣这一趟,查到了很多事。有些话,臣想私下对陛下说。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挥了挥手。

    殿内的太监、侍卫,都退了下去。

    金銮殿上,只剩皇帝和苏洵两个人。

    说吧。皇帝道。

    陛下,这是军马案的账册。他道,三年来,兵部账上拨给西军的军马,是一万二千匹。可实际到西军的,只有七千二百匹。差的四千八百匹,进了凉州城外一个马场。马场的地契,在柳家名下。

    柳家?皇帝道,哪个柳家?

    礼部贡举的柳主事。苏洵道,如今,是清议堂的柳大人。

    皇帝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朕记得。皇帝道,他是贵妃的表兄。

    苏洵道,可臣查到的,不止这些。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呈上去。

    这是臣在呼延部主帅的帐里,搜出来的一封信。苏洵道,写信的人,用的是馆阁体。信末的记号,是柳家的家徽。信里写的内容,是呼延部围城期间,他们的粮草、兵力、动向。有人,一直在给呼延部通风报信。

    皇帝接过信,看了很久。

    苏卿。皇帝终于开口,你知道,这封信要是坐实了,牵连的是什么人?

    臣知道。苏洵道,牵连的,是贵妃娘娘。

    朕的贵妃。皇帝重复了一遍,朕的贵妃的表兄,通敌卖国。这话,你说出去,谁信?

    陛下。苏洵道,臣有证据。

    陛下请看。他道,这是呼延部主帅帐里的舆图。上面画着三条线。一条,从呼延部的大营,指向玉门关。一条,从玉门关,指向凉州。还有一条,从凉州,直通京城。

    这条线,不是呼延部的人画的。他道,呼延部的人,不熟悉中原的路。画这条线的人,一定走过这条路,而且,走过很多次。

    那你说,是谁画的?

    臣不知道。苏洵道,臣只知道,这条线,和柳家的马场,连在一起。马场的马,往北,是呼延部。马场的账,往南,是柳家。柳家的后面,是贵妃娘娘。

    皇帝没有说话。

    苏卿。他道,你出京这一个多月,查了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苏洵一愣,道:臣不累。

    朕替你累。皇帝道,你查的这些,朕不是不知道。朕只是没想到,会是你,把它们摆到朕面前来。

    苏洵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苏卿。他道,你说,一个皇帝,最怕的是什么?

    苏洵没有回答。

    朕最怕的,不是外头的刀兵。皇帝道,是身边的刀子。朕每天醒过来,都不知道,枕头边的那只手,是暖的,还是冷的。

    他转过身,看着苏洵。

    你查到的这些,朕会查。皇帝道,贵妃那边,朕会叫人看住她。可你记住,这盘棋,不能下得太急。太急了,会打草惊蛇。惊了蛇,蛇就会咬人。

    臣明白。苏洵道。

    还有。皇帝道,你回京的消息,瞒不住了。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臣谢陛下关心。

    去吧。皇帝道,朕累了。

    苏洵叩首,退出殿外。

    殿外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是柳大人。

    柳大人也看见了他。

    柳大人笑了笑,冲他拱了拱手。

    苏洵也拱了拱手。

    两人谁也没有走近,谁也没有说话。

    那他就等着那条蛇,先动。

    皇帝说,他会查。

    那犹豫,不是冲着柳大人去的。

    是冲着贵妃娘娘去的。

    苏洵知道,皇帝舍不得。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宫门外走去。

    苏大人。老太监压低声音,道,杂家有句话,想跟您说。

    苏洵停住脚步,看着那老太监。

    老人家请讲。

    苏大人,您知道,贵妃娘娘的宫里,那盏灯,为什么从来不灭吗?

    苏洵的心,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盏灯,不是给娘娘照路的。老太监道,是给另一个人,留着的。那个人,每天夜里,都会从娘娘宫里的密道,进出宫城。

    什么人?

    杂家不知道。老太监道,杂家只知道,那个人,从来不走宫门。

    苏洵望着那老太监。

    老人家,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杂家这条命,是老太傅救的。老太监道,老太傅临终前,托人带话给杂家,说,日后若有一个姓苏的大人,来查娘娘宫里的事,让杂家,帮他一把。

    苏洵还想再问,老太监却摇了摇头。

    苏大人,杂家就知道这么多。老太监道,杂家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年,见过多少起起落落。老太傅是好人,可他走得太早。您要是想查下去,记住一句话:灯下的影子,最黑。

    灯下的影子,最黑?

    老太监道,人人都盯着那盏灯,没有人去看灯底下。灯底下的东西,才是真要命的。

    苏洵点了点头。

    老人家,您多保重。

    苏大人也保重。老太监道,这宫里,风大。

    苏洵站在宫门口,站了很久。

    他望着贵妃宫的方向。

    那盏灯,他看不见。

    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太傅临终前,说的那句棋手另有其人,指的,或许不是柳大人。

    柳大人,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颗子。

    真正的棋手,藏在那盏灯后面。

    藏在宫墙的阴影里。

    苏洵回到住处,天已经擦黑了。

    灯下的影子,最黑。

    贵妃宫里的那盏灯,从来不曾熄灭。

    灯下的人,是谁?

    他忽然想起,老太傅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棋手另有其人。

    棋手,是谁?

    账册上的记号,是柳家的家徽。

    柳大人的字,苏洵见过,方正规矩。

    一个礼部的文官,写不出那样的字。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那封信里,苏洵只写了一件事。

    他还写了第二件事。

    程书办,是当初给他账册的人。

    天亮之前,送到秦统领手里。他道,亲手交给他。

    亲随应声去了。

    那盏灯,他看不见。

    同一时刻,贵妃宫里。

    那盏琉璃灯,亮着。

    他见了圣上,说了什么?

    回娘娘,臣不知道。柳大人道,殿里只留了圣上和苏洵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那你都知道什么?

    臣知道,苏洵从玉门关回来,一路没歇,直接查到了凉州。柳大人道,他查了军马司,查了马场,查了……密查司。

    灯影下,沉默了一会儿。

    密查司?那声音道,他查到密查司了?

    柳大人道,臣听说,他今日散朝后,在宫门口,逗留了很久。

    他跟什么人说了话?

    臣不知道。柳大人道,宫门口的耳目,不敢靠得太近。

    灯影下,又沉默了一会儿。

    苏洵这个人,聪明,但是太正。那声音道,他查到的那些东西,成不了大器。柳大人,你只管稳住,别慌。

    还有。那声音道,明日起,密查司那边,别让副统领再动了。苏洵回来了,他要是起了疑,第一个查的,就是密查司。

    柳大人道,那钱副统领那边……

    让他先歇着。那声音道,歇着,就是最好的藏法。

    柳大人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琉璃灯的火苗,晃了晃。

    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夜,更深了。

    两盏灯之间,隔着半座京城。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

    苏洵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躺下,却没有合眼。

    窗外,风过树梢,沙沙地响。

    像是有什么人,正趁着夜色,一步一步,往这座老宅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