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里没人吃人，倒是有登徒子——”话没说完，柳昭忽然想起并非只有她二人在此，言辞骤然截停，只说出了一半。
“何处有登徒子？”谢小冷紧张地问。
顾伯只是笑而不语，抬眼笑盈盈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才几日不在本君手底下做事，见本君就怕成这样，难道你在衙门见了五王爷也这样？”谢司衡问。
柳昭磨了磨牙，心中只懊恼自己那日一时大意，竟轻信了谢司衡的话，同他一起进了浴堂。
“帅爹爹，你与娘亲在打哑谜吗？”柳小暖嗅到气氛有些不大对劲，眨巴了一下眼睛，一句话就让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些。
谢小冷也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无论如何，柳昭做不到当着孩子的面与谢司衡拌嘴，没说出口的话顺着舌尖咽了下去。
“在说公事。”谢司衡收起笑，神情中只有他们能看懂的调侃也溺在眸中。
柳昭没顺着解释，鼻尖发出了一声轻哼，她错身从谢司衡身侧走过，毫不顾忌地离席。
顾伯满面担忧：“王爷，柳先生是不是生气了，要不您去看看？”
“我去了她更生气。”谢司衡撩开衣袍坐下，淡声解释道。
顾伯不再说话，安静地站在一边为柳小暖与谢小冷布菜。
他跟在谢司衡身边多年，早明白他行事的准则，若是没把握的事情他也不会这般置之不理。
柳昭自正堂出门，心烦意乱，无心回房休憩，漫无目的地沿着花园一路走出去。
刚到僻静的角落附近，柳昭凭着仵作灵敏的嗅觉，一下就察觉到空气中浮着一层香灰的味道。
味道浓烈，一猜便知道不久前还有人在此处焚烧什么东西。
柳昭眉头一紧，瞬间便想到了“鬼嫁娘”案的凶嫌作案的手法，也是与鬼神之说有关。
“谁在那儿？”与此同时，柳昭摸到了藏在腰间用以保命的银针，眼神也陡然间锐利。
半人高的牡丹花丛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从花丛后挪了出来，同时发出讷讷的声音：“柳先生，是我。”
柳昭定睛一看，竟是安氏狼狈无比地从花丛之后钻了出来，尴尬无措地在她面前低下头。
“安姑娘？”柳昭惊诧地唤她一声，赶紧过去帮她拍掉了身上不小心沾上的枯枝烂叶，拉着她走到了小路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晋王府花园里什么奇珍异草都有，但是这处僻静的角落倒是鲜少有人来，也没什么景致，是以柳昭见到安氏才会如此惊诧。
安氏垂着头反手指了指身后，声音极低：“马上中元节了，我想着他们在下头孤单，给他们烧些东西，祭拜一番……”
她紧张地抓住了柳昭的手：“柳先生，我无心惊扰旁人，只想祭奠一番，烦请你不要告知晋王。”
大宋朝相信鬼神之说的人不少，但在王府之中烧纸也是极不吉利的，安氏寄人篱下，这点自觉还是有的，是以才躲起来烧纸，却没想到还是被柳昭撞上了。
柳昭往她身后望了望，看见地上放着两只碟子，安氏今日用餐时夹走的菜都原封不动盛放在里头，她不免叹息一声。
安氏这一辈子，未嫁从兄，出嫁从夫，如今又身居晋王府不得轻易外出，除了将心思寄托在两个已亡之人身上，也没有旁的事情可做了。
“我自然不会说，”柳昭先稳住了安氏的心情，拉着她走到了花园的凉亭里坐下，“安姑娘，正巧我有一事相问，只是一直找不着合适的机会。”
安氏眼底的惊恐被冲散了一些，变成了更深一层的惊诧：“我有什么能帮上柳先生的？”
虽然都是寄人篱下，但安氏一直都清楚地知道，她们是不一样的。
柳昭有衙门的差事，还有一手好厨艺，凭自己的本事也能在外头活得很好。
而她……安氏一想到自己的人生，脸上的表情顿时又低落下来。
“滇食坊才开张不久，如今很需要人手帮忙。只是我不放心找来帮工的人，害怕小翠会被人欺负蒙骗，”
柳昭握住了安氏的手，笑着问，“不知道安姑娘可否帮我这个忙，去滇食坊做掌柜，每日只管记账算账，也帮小翠分担一些公事。”
安氏闻言，先是不可置信，很快又成了惊喜：“我……真的可以吗？”
柳昭笑笑：“往日你掌管着罗家一族的生意，虽是女子，却做的游刃有余，经商才能远胜于我，如今让你去滇食坊帮忙，实则还有些委屈你呢，我也想问你，你可愿意？”
“我自然是愿意的。”安氏眼眸浮现水雾，那双平波的眼睛现出一丝光亮，在月色下闪着明晰的光。
“只一件事，我如今还没赚到大钱，工钱就按照外头招工的价格来，日后赚钱也必不会亏了安姑娘，可好？”
“若是有疑问之处，尽可以找小翠，她是我调教出来的人，心善做事细，必不会刁难你的。”
让安氏走出王府，在外面找些事情做，这对她也有好处。
安氏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已经在柳昭的描述中，看到自己大展身手的模样，她索性壮着胆子提议：“不若我直接搬出去，住在滇食坊，一来能适应环境，二来也是帮着看店了。”
柳昭也没料到，她接受得如此之快，甚至还迫不及待要搬出王府。
柳昭摇头：“不妥。”
安氏坐直了身子：“我在王府住着终究不妥，兴许搬到店里还要更舒服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毕竟是个女子，住在店里并不安全，”
柳昭手指搭在安氏的腕子上，点了点说，
“我观你脉息虚浮无力，乃是忧思过度导致身子虚弱，每日从王府到滇食坊多行走两步也是锻炼身子强健体魄了。”
说得有理有据，实在让安氏没得拒绝，只好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我才去便抢了掌柜的活计，只怕小翠姑娘会生嫌隙，”安氏忧心道，“不若我去厨房帮厨，顺便打杂做些琐碎活。”
柳昭摇头：“小翠只怕欢迎还来不及呢，安姑娘大可放心，若是让你去厨房，我才要忧心自己淹没了人才，做了瞎眼的店主人呢。”
说完，俩人都笑了起来，安氏的郁气一扫而空，面上总算多了几分欢悦的感觉。
安氏颇为感慨地说：“柳先生，自永安县来京，我以为要过一辈子这样的生活了。若不是你，只怕我过不了多久就要去冥府找哥哥他们了。”
说着，安氏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多谢柳先生愿意再帮我一次。”
柳昭赶紧道：“这说的哪里的话？我请你帮忙，也是你在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