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又与安氏说一会儿话，从滇食坊的账目聊到西南的风土人情，安氏脸上的郁色渐渐散了些，眉眼间难得浮出一丝轻松来。
夜风渐凉。
亭中石凳沁着寒意，柳昭便先起身：“安姑娘早些歇息，滇食坊那边我明儿就去同小翠交代，你只管来，账本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小翠比我还熟。”
话落，而后又话锋一转：“不过你身子确实虚，头几日别太劳累，午间歇一歇。”
安氏跟着站起来，眼眶微热，却强撑着笑：“我省得，柳先生，多谢你。”
柳昭摆摆手：“方才已说互相帮助，又何须如此客气，回吧。”
而后两人在花园岔路口分开。
安氏往自己的小院去了，脚步倒是比来时要轻快些。
柳昭看她走远，才转身朝谢小冷的院子走。
推门进去。
屋子里面只留了一盏罩着纱的小夜灯，暖黄光晕落床头。
柳昭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却见“柳小暖”已经睡熟了。
还有这被子也是掖得整整齐齐，两只小鞋硬是在脚踏上并排放着，除此外连睡姿都端正得过分。
柳昭愣了愣。
小暖这丫头，往日里拖鞋都是东一只西一只，说了多少回也不改，怎么今日这般规矩？
她狐疑朝床上又看了一眼，心里泛上一丝说不清的怪异，随即又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多心。
八成是这小丫头跟小冷待久了，学了人家的做派。
那孩子本就斯文端方，小暖天天和他厮混在一处，偶尔学些好习惯也是有的。
她替“女儿”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而后柳昭回到自己屋里，吹灯躺下，大约是白日里劳神，这一夜睡得格外沉，沉到连梦里都格外真切。
又是那个晚上。
黑暗中。
她被男人摁在身下，滚烫胸膛紧贴着她后背，耳边还传来粗重呼吸声。
下一刻，又酸又胀的酸楚感从身体深处漫上，眼泪不受控制滑落，一时浸湿了枕角。
这时，身后男人停了一瞬，哑着嗓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猛咬住下唇。
不能说！
楼砚辞本来就是自己算计得来的丈夫，若是说了名字，他们两人怕是再无转圜余地。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嗤笑一声：“不说便不说吧。”
语毕，动作却愈发狠了……似乎铁了心的想要让她喊出声。
……
柳昭猛地惊醒过来，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她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
好好的，怎么又做这种梦？
柳昭翻身坐起，倒了杯冷茶灌了下去，清凉的水滑过喉咙，总算是将那股子的燥热压下去几分，可那梦中被人拽住手腕摩挲过肌肤的触感却是怎么也挥不去。
“要命。”她嘟囔一声，重新又倒回床上，索性用被子蒙住头。
另一边正院里。
谢司衡披着外袍倚在床头，就着一盏孤灯批阅密报。
烛火忽然一跳，他朝床榻里侧看去，眉头微蹙。
榻上小儿虽然睡姿端正，可却偶尔会无意抿一下唇，似在做什么美梦。
谢司衡放下密报，目光微沉。
谢小冷自幼体弱，常年帷帽遮面，养成了沉静内敛的性子，睡时从不会乱动，连翻身都极少。
眼前的这个孩子虽然睡相也挺规矩，却在梦中总是会抿嘴……有时候还会去拽被角，这些小动作，分明是那柳小暖的惯态。
他又凑近些，借着烛火细看。
小人儿耳后有一粒极淡的小痣，若是不仔细看根本辨不出，谢小冷耳后无痣。
谢司衡无声轻呵一声。
这小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不过他也早该想到的，前些日子“儿子”忽然对验尸之事格外热衷，开口闭口“柳先生说”，连他抽查功课都支支吾吾答非所问。
谢小冷三岁便能诵诸子，怎会连他问的问题都答不上。
又想到“女儿”在滇食坊帮忙时，十分抵触拿刀切肉，更是离灶台远远地……这分明已然说明了一切。
谢司衡嘴角抽了抽。
如今想来，这两个小东西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换了不知多少回了。
而他竟到如今才坐实，揉了揉眉心，倒是他失算了。
这时，身侧传来动静，谢司衡偏头一瞧，那小丫头翻了个身，抱住了那只布兔子，嘴里小声嘟囔了句。
“娘亲……”
尾音软糯，听得谢司衡心头一软，随即那点柔软又被另外一股莫名烦躁压下。
他放下密报，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脑海中却不期浮现出了柳昭的脸来。
那张脸虽算不上顶顶绝色，可偏生那双眼睛笑起来如山间春水，而不笑又如月下寒潭，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去多瞧两眼。
最近她倒是很少再往楼砚辞跟前去凑了，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毕竟她对他冷淡，对自己也没见得多热络。
往日里在悬静院，她总是公事公办，一一声“掌司”叫得比谁都快。
下了值就往滇食坊钻，宁可跟小翠盘账，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想到这，谢司衡眉心拧得更紧。
还有那个柳小白。
柳轻舟更是三天两头带那孩子往滇食坊跑，说什么是那小子喜欢吃那里糕点——
呵，堂堂柳氏家主，京兆府尹，每日下值不回家，偏绕半个京城去买几块点心，这哄谁呢？虽说是为了孙和薇，可看着也碍眼。
最可气的还是张择端。
那个画呆子，成日跟在柳昭身后，姐姐长，姐姐短，恨不得把自己挂在柳昭的身上。
谢司衡越想越烦，索性将手中密报往案上一撂。
一个一个的，倒比他在悬镜院经手的案卷还冗杂。
他闭了闭眼，拇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告诫自己不要去想。
横竖那女人有了小冷，又有了小暖，两个孩子就在他府上养着，柳昭还能跑到哪里去？
这般想着，胸中的郁气总算是舒展开了一些。
罢了，来日方长。
同一时刻。
皇城，福宁殿。
夜深烛明，谢莫池斜倚在龙榻上，随手翻着契丹递来的国书，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珂乔落端着一盏热牛乳进来，见皇帝还在看奏折，盈盈开口：“陛下深夜还未歇息，可是政务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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