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长瘫在宽大的办公椅里。
大口喘着气。
冷汗顺着额头深深的皱纹往下流，滑过眉骨，杀进眼睛里。
一阵酸涩的刺痛。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眼白上全是红血丝。
左手还死死捂着胸口。
五指抠进厚实的旧军大衣里，手背青筋暴起。
那封盖着京城最高学府人事处红章的辞职信复印件。
被他用右手捏着，边缘已经捏出了一片皱褶。
纸张在空气中剧烈发抖。
发出“哗啦哗啦”的细碎声响。
“许……许教授……”
老校长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您别拿我这乡下老头寻开心了。”
他颤颤巍巍地把辞职信放在实木办公桌上。
双手撑着桌沿，试图站起来。
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许志远上前一步。
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拉过一把折叠铁椅。
铁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吱啦”。
一屁股坐了下来。
“没寻开心。我已经交接完所有工作了。”
老头把褪色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他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老花镜。
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眼镜布，用力擦拭着镜片。
“京城那个圈子，我待够了。”
“在这里教教娃娃认字，下班还有地方看看书，挺好。”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坚定。
老校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乱跳。
许志远没在办公室多待。
他直接走到隔壁的教室。
沈青竹正拿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着简单的算术题。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脆响。
看到推门进来的老教授。
她愣住了。
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白色的粉笔灰沾在了黑色羽绒服的袖口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
宁县的这座小山村，经历了一场足以载入教育史的地震。
许志远在学术界的地位太高。
他辞职隐居山村小学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那些在京城顶级学府里，被学术内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学者们。
那些不屑于造假、被排挤的得意门生们。
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顺着这根线索，疯狂地扑向了皖南深山。
一辆接一辆的大巴车在村口停下。
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刺鼻的柴油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一个个穿着羽绒服、戴着厚底眼镜的知识分子跳下车。
皮鞋踩在积雪覆盖的柏油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们拖着行李箱，轮子在路面上摩擦。
呼啦啦地涌进新建的村小学。
老校长每天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求职简历。
全是从未见过的顶级烫金学历证明。
吓得天天靠吃速效救心丸续命。
不到一个月。
这所原本只有沈青竹一个人苦苦支撑的乡村小学。
彻底变了样。
原本冷清的教师办公室里。
坐满了国家级的顶尖教授和博士生导师。
一个个拿着保温杯，讨论着最前沿的教育理念。
教数学的，是拿过国际奥数金牌的大学系主任。
教语文的，是参与编写国家教材的文学泰斗。
连教体育的，都是退役的国家队体能教练。
这阵容。
就算把国内收费最贵的贵族学校底子全掏空，也凑不齐十分之一。
村里的娃娃们一开始被这些老头吓得不敢说话。
缩在座位上，双手死死抓着衣角。
但没过几天。
这帮在学术界呼风唤雨的大佬，彻底放下了架子。
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最通俗易懂的图案。
逗得泥猴子们哈哈大笑。
笑声穿透了隔音玻璃，在宽阔的操场上回荡。
这天下午。
阳光正好，照化了操场边缘的残雪。
红蓝相间的塑胶跑道散发着一点淡淡的橡胶味。
许志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
站在跑道上。
手里拿着个破旧的篮球，正在给一群男娃娃示范投篮动作。
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发出“砰砰”的沉闷弹跳声。
老头累得满头大汗，额头上亮晶晶的，却笑得露出了一口黄牙。
旁边。
物理系的泰斗正蹲在泥水坑边。
给几个小女孩演示简单的折射原理。
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反射着太阳光。
泥水溅在他的皮鞋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场景，充满了诡异的反差感，却又异常和谐。
庄园里。
许粟站在后山最高处的那座观景台上。
身下是防腐木铺就的平台。
木板在阳光下散发着一股松脂的清香。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冲锋衣。
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灰色的棉质长袖。
手里端着个粗糙的红泥茶盏。
茶盏里泡着后山那棵变异古树的新茶。
紫绿色的叶片在滚水里舒展。
一股冷冽的野兰花香顺着白雾，钻进他的鼻腔。
许粟靠在观景台的粗大木栏杆上。
木头有些硌着他的背。
他没换姿势。
视线越过高高的马头墙，顺着山坡往下看。
一直延伸到村西头的那座现代化学校。
高倍距的天文望远镜就立在旁边。
他没去用。
凭着极好的视力，他清楚地看到了操场上的那一幕。
那些平时被各种媒体追捧、高高在上的专家教授。
现在像一群普通的乡下老头。
跟这帮满身泥巴的农村娃娃混在一起。
没有讲台上的傲慢，没有实验室里的冰冷。
只有最原始纯粹的教书育人。
这才是真正的干净。
没有利益交换，不掺杂任何名利场的铜臭味。
许粟低头。
看着茶盏里倒映出的蓝天白云。
水面微微晃动。
他端起茶盏，嘴唇贴着粗糙的泥边缘。
喝了一大口热茶。
茶水滚烫，顺着食道滑下去。
带起一团热气。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霸道绵长的回甘。
他咽下茶水，喉结上下滑动，发出一声轻响。
“咕咚。”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青翠群山。
深深吸了一口冷冽干净的山风。
这才是他想要的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