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的手指松开。
粗陶茶杯稳稳落在金丝楠木的书案上。
发出一声发闷的磕碰音。
茶水在杯底晃荡了两下，倒影着窗外的月光。
他靠在观景台的木栏杆上。
视线落在那只做工粗糙的杯子上。
杯壁上带着没打磨平整的陶土颗粒。
这泥胚子玩意儿，拿来装几十块钱的碎茶合适。
真要配这满院子的清静和极品古树茶。
看着太糙了。
他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手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粗糙的触感刮着指腹，带着一点干涩。
想要好东西，外面买的那些工业流水线上的瓷器，总缺了点魂。
得自己动手弄一套顶级的茶具。
那种带着山野灵气、木石原味的家伙什。
才配得上这庄园里的泉水。
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
山里的雾气大得像挂了一层厚重的白纱。
能见度不到十米。
许粟推开主堂的厚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一股湿冷的秋风顺着领口直往里灌。
激起他胳膊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换了一件耐磨的深黑色冲锋衣。
下身穿了一条厚实的工装裤。
脚踩高帮劳保鞋。
鞋底带着防滑的深齿纹。
这身行头，是专门用来对付山里恶劣地形的。
他走到偏房角落。
拎起那个发黄的旧竹篓。
两根布条背带勒在宽阔的肩膀上。
右手从墙上摘下一把开山柴刀。
刀柄缠着防滑的胶带，被汗水浸得发亮。
刀刃磨得雪亮，泛着一抹刺骨的冷光。
“二狗。”
许粟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声音在白雾里散开。
李二狗正趴在恒温狗窝里打呼噜。
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
抖了抖身上的黑毛，一瘸一拐地跑了出来。
摇着尾巴凑到他脚边。
伸出热乎乎的舌头舔了舔他的裤腿。
一人一狗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
推开侧门，走进了后面的深山。
后山外围还算平坦。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险峻。
到了人迹罕至的野林子里，根本没有路可走。
齐腰高的带刺灌木横在前面。
像一道道带刺的铁丝网，死死挡住去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落叶腐酸味。
混杂着野蘑菇的潮湿气。
许粟挥动右手的柴刀。
“咔嚓。”
粗壮的荆棘枝条被一刀两断。
切口处渗出绿色的草汁，沾在刀刃上。
他抬脚把断枝踩在烂泥里。
高帮鞋底发出沉闷的吧唧声。
泥水溅在鞋帮上，很快干成了灰褐色的泥点。
李二狗在前面开路。
狗鼻子贴着地面，疯狂嗅探着陌生的气味。
偶尔停在枯树根底下。
两只前爪快速刨土，刨出几条白胖的土蚕。
一口吞进嘴里。
爬了三个多小时。
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挤了出来。
阳光打在树林里，斑驳碎裂。
许粟的额头上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油汗。
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肺里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作响。
他停下脚步。
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汗水蛰着眼睛，微微发酸。
前方没树了。
一片陡峭的断崖像刀劈一样横在半空。
灰白色的花岗岩直插云霄。
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几道深深的石头裂缝。
山风顺着崖底倒灌上来。
吹干了他背上的热汗，凉风贴着皮肤，透着刺骨的冷意。
普通的木材做茶具，容易开裂发霉。
甚至会窜味，破坏茶汤的口感。
只有这种悬崖峭壁上，风化了几百年的陈化崖柏老料。
木质硬得像铁。
油脂在木头内部结晶，泡水不烂。
那才是做茶具的绝顶材料。
许粟仰起头。
眯着眼睛。
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崖壁的缝隙里一点点扫过。
岩石的反光有些刺眼。
看了半个多小时。
脖子酸得发僵。
骨节发出轻微的喀吧声。
他的视线突然死死盯在离地二十多米高的一处石缝上。
那里卡着一截灰白色的枯木。
木头表面早就没有了树皮。
被风吹日晒成了骨头一样的苍白色。
造型扭曲打结。
像一条干瘪的死蛇，死死咬住岩石。
没有一丝绿叶，只有历经岁月的沧桑感。
许粟咽了口干沫。
喉结上下滑动。
他走到崖底的碎石堆旁。
把肩上的竹篓卸下来，扔在地上。
柴刀别在腰间的皮带里。
刀把贴着胯骨。
他走到崖壁前。
双手伸出，十指抠住两块凸起的岩石边缘。
石头表面粗糙，像砂纸一样磨着指腹。
双腿发力。
身体猛地往上一拔。
劳保鞋的鞋尖死死卡进石头缝里。
碎石渣簌簌往下掉。
许粟没有带安全绳索。
全凭一身结实的肌肉力量，在绝壁上徒手攀爬。
每往上挪一步。
手指都要承受几百斤的拉力。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山风呼啸着刮过耳边。
吹得他冲锋衣的下摆哗啦啦狂响。
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巨手在疯狂拉扯他往下坠。
十指紧紧抓着岩石，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泥。
爬到十五米高的时候。
左手抠住的一块风化岩石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咔。”
石头松动了。
大块的碎石直接剥落，砸向崖底。
许粟身子往下一沉。
左手猛地抓空。
整个人失去平衡。
全部的重量瞬间压在右手和脚尖上。
右臂的青筋瞬间暴起。
像几条青色的小蛇在皮肤下游走。
指肚被锋利的岩石边缘死死割破。
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
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咬紧牙关，牙齿不小心磕到了舌尖。
嘴里泛起一丝咸腥的血味。
左手迅速往上疯狂一探。
五指死死扣住另一道裂缝。
硬生生稳住了后仰的重心。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流进领口里，冰凉。
他大口喘着气，把胸腔里的急躁压下去。
肌肉微微颤抖着。
停顿了十秒钟，他继续往上爬。
终于。
他挪到了那截枯木的旁边。
身子紧紧贴着崖壁，单手挂在石头上。
距离近了。
一股浓郁醇厚的薄荷药香，顺着木头的纹理飘进鼻腔。
这香气霸道极了。
闻一口，肺里的疲惫感散了一大半。
是顶级老料才有的味道。
许粟抽出腰间的柴刀。
右手握住刀柄。
刀刃卡进木头和岩石的夹缝里。
手腕用力往外撬动。
“嘎吱。”
木质结构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这料子早就死透了几百年，根系已经完全碳化。
连撬了七八下。
崖柏老料终于松动了。
许粟扔掉柴刀。
刀子顺着崖壁掉下去，砸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钝响。
他伸手抓住扭曲的木头。
用力一拔。
干木头带着一溜灰土被彻底扯了出来。
分量压手，沉甸甸的。
少说有十几斤重。
木头表面泛着油脂的微光。
他把木头死死夹在腋下。
顺着崖壁。
踩着刚才的落脚点，小心翼翼地往下滑。
十几分钟后。
双脚终于重新踩在平坦的碎石地上。
许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发僵的双腿微微有些打摆子。
许粟把这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崖柏老料塞进旧竹篓。
用力往下压了压。
压实了。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
他随意在冲锋衣上蹭了两下。
抹掉血迹。
刚准备顺着原路下山。
前方的密林深处。
突然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杂乱脚步声。
“咔嚓！咔嚓！”
声音急促慌乱，毫无章法。
像是有什么大型动物在灌木丛里没命地乱撞。
紧接着。
一声虚弱沙哑的呼救声。
穿透了厚厚的树冠，飘了过来。
落进许粟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