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险队长双手举着那沓厚厚的百元大钞。
红色的纸币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边缘卷起了毛边。
他大步跨过来，鞋底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泥印子。
“兄弟，拿着！”
队长的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土，声音劈叉。
他把钱硬生生塞向许粟的胸口。
钞票撞在防风外套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救命的钱。”
“不够我还能转账，只要出了这片林子，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他的手腕抖得厉害，连带着那一沓钞票在冷风里哗啦啦作响。
一股浓重的汗臭味混着泥土发酵的酸气，直扑许粟的鼻子。
许粟没去看那沓红彤彤的票子。
眼皮都没往下搭一下。
他穿着灰色的防风外套。
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抬起来。
手掌挡在钞票和胸口之间。
指腹碰到队长沾满黑泥的战术手套，手感粗糙发硬。
手套上的细小沙砾磨着皮肤。
他手腕微微一翻。
肌肉紧绷。
力道不大，却硬邦邦地把队长的手推了回去。
纸币从外套上擦过，滑了下去。
“顺路而已。”
许粟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冷风把这几个字吹得很散。
“这钱我用不着。收回去。”
队长愣在原地。
举着钱的手僵在半空。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死灰般的白色。
他是个死心眼。
在深山里困了三天，吃树皮喝泥水，半条命都快没了。
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肠子拧在一起疼。
要是没碰上这个年轻人，他们五个人全得变成烂叶子堆里的白骨。
这天大的恩情，不还清他晚上根本睡不着觉。
队长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
牙齿摩擦发出咯吱的声响。
“不行！”
他固执地往前又迈了半步。
大口的粗气喷在空气里，化成白雾。
“我们探险队的命，不能就这么白捡！”
“你不收钱，那就是看不起我老赵！”
他急得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许粟。
大有许粟不收钱，他就要跪在柏油路上磕头的架势。
旁边的四个队员也互相搀扶着走过来。
脚步凌乱，鞋底在路上擦出沙沙的声音。
他们苍白的脸上全是固执。
那个短发女人甚至伸手去掏自己的口袋。
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身份证。
许粟皱了下眉头。
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最烦这种死缠烂打的纠缠。
冷风吹过他外套的下摆，布料拍打着大腿。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偏过头，后槽牙轻轻磨了一下。
口腔里发出一声细微的酸响。
耐心快被这帮人耗光了。
视线越过队长的肩膀。
落在两米外柏油路面上的那个重型登山包上。
拉链大敞着。
防水夹层里，散落着几个透明的塑料自封袋。
袋子里装着他们这趟进山勘探采集的岩石标本。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
全是些灰不溜秋的石块，上面沾着泥土和青苔。
许粟迈开腿。
劳保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他绕过队长，直接走到那个背包跟前。
双腿微屈，弯下腰。
伸出右手。
在散落的标本袋里随便扒拉了两下。
塑料袋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他没去挑那些看着平整的矿石。
手指停在一块灰扑扑的石头上。
这石头大概有成年男人的拳头大小。
形状很不规则，像个长歪了的土豆。
表面坑坑洼洼，裹着一层厚厚的干结泥垢。
看着非常丑陋。
泥巴缝隙里还夹着一根枯黄的松针。
许粟隔着塑料袋捏住石头。
分量有点压手。
比普通的山石要沉上几分。
粗糙的石皮隔着一层薄塑料，硌着他的指腹。
“就这个了。”
许粟抓起那个装着丑石头的自封袋。
双腿发力，直起身子。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发呆的探险队长。
“我刚好缺个压纸的物件。”
他把装石头的袋子在手里抛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石头重重砸回掌心。
震得手腕微麻。
“这石头拿回去当镇纸，权当谢礼了。”
探险队长张着干裂的嘴唇。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那块破石头？”
他看看手里的几万块现金，又看看许粟手里的泥巴石头。
脑子全乱了。
那块石头是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泥沟里随便捡的。
连地质特征都不明显，表皮粗糙得很。
根本就是块废料。
许粟没给他继续纠缠的机会。
他把装石头的塑料袋塞进灰色外套的口袋里。
兜里瞬间鼓起一个沉甸甸的硬包。
撞在胯骨上，有点发硬。
他转过身。
背着那个发黄的旧竹篓。
竹篓里的陈化崖柏老料散发着淡淡的薄荷药香。
香味在冷风里飘散。
踩着劳保鞋，大步顺着柏油马路往村里走。
步伐迈得极大，没有一丝停留。
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十分挺拔。
只留下一排目瞪口呆的探险队员。
许粟走得很快。
风变大了，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倒伏在地上。
扫过地面发出簌簌的响声。
他回到庄园高大的青砖院墙外。
伸手推开半掩的纯铜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门槛里的恒温暖风扑面而来，化开了他脸上的冷气。
他跨进院子。
反手把门推上。
“咔哒”一声，沉重的门栓落了锁。
外面的风声瞬间被切断。
李二狗摇着尾巴凑过来，闻了闻他兜里的泥巴味。
鼻翼抽动两下，打了个响鼻。
前爪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嗒的声音。
许粟把肩上的竹篓卸下来。
搁在廊檐下的木架子上。
竹篾摩擦木头，发出轻响。
手插进口袋。
把那个塑料自封袋掏了出来。
两根手指捏住袋口，用力撕开封口。
“呲啦。”
那块灰扑扑的丑陋石头滚落在掌心里。
带着外面的冰凉温度。
冻得指肚有些发木。
他觉得这石头太脏了。
泥垢糊在表面，往下掉着土渣。
弄脏了手心。
许粟走到八仙桌前。
随手一挥。
把那块灰石头直接扔在平整的青石板地面上。
石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
风擦过石皮，没发出任何声音。
“咔嚓。”
一声干脆锐利的碎裂声。
在安静的院子里猛地响起。
声音刺耳极了。
石头重重磕在青石板的锋利边缘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外层那层灰褐色的石皮裂开。
一小块石壳剥落下来。
碎石皮崩飞在半米外，砸进一个浅浅的水洼里。
许粟低头看去。
准备把碎掉的石头踢进草丛。
缺口处。
没有灰白的普通岩层。
也没有粗糙的砂石颗粒。
在那层丑陋的干泥皮底下。
裸露出一抹刺眼的浓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