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的右脚悬在半空。
塑料拖鞋的鞋底差一点就踩到了那块碎裂的石皮上。
他慢慢收回脚。
脚掌重新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石板边缘的那块灰石头上。
石头缺口处。
阳光恰好斜斜地打在上面。
没有普通矿石那种粗糙灰暗的漫反射。
那一抹漏出来的绿光太扎眼了。
绿得发暗,深邃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幽水。
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许粟弯下腰。
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石头不规则的边缘。
直接捡了起来。
石头入手极沉,压着手指骨节。
比同等体积的普通河石重了一倍不止。
指肚擦过缺口边缘。
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刮破了他食指的一点表皮。
渗出一道极细的血丝。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一口。
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没管伤口,他单手拎着石头,转身往后院的偏房走。
拖鞋在金砖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推开杂物间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哑的短啸。
屋里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机油味。
许粟走到靠墙的工作台前。
从架子最底层拽出一台黄色的角磨机。
机壳上落了一层灰。
他拿起插头,插进墙角的插座里。
“啪”的一声轻响,爆出一点微弱的蓝色电火花。
他把灰石头放在生锈的台虎钳上。
转动铁摇把。
生涩的螺纹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两块铁钳死死咬住石头的灰色外皮。
许粟没戴护目镜。
直接按下角磨机的红色开关。
电机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高速旋转的砂轮片带起一阵劲风,吹起台面上的一点木屑。
他双手握紧机身。
双臂肌肉绷紧,青筋在小臂上根根鼓起。
砂轮片对准石头缺口的边缘。
用力压了下去。
“呲啦——”
一团橘黄色的火星猛地炸开,向着四周疯狂飞溅。
几点火星砸在许粟的黑短袖上,瞬间熄灭。
一股刺鼻的石头焦糊味在杂物间里散开。
灰白色的石粉像烟雾一样腾起。
呛得许粟连咳了两声。
他没停手。
手腕稳稳往下压,砂轮片一点点切入坚硬的石皮。
顺着天然的纹理,硬生生切掉了一大块干结的灰色外壳。
切了十几分钟。
许粟松开开关。
轰鸣声戛然而止。
杂物间里只剩下砂轮片减速时的嗡嗡余音。
他拧开台虎钳。
拿起那块发烫的石头,走出偏房。
来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边。
左手用力压下生锈的铁把手。
“嘎吱。”
冰凉的地下水狂涌而出,砸在青石板上。
他把石头塞进水流下。
手心被冷水激得一凉。
灰白色的石粉顺着水流被迅速冲刷干净。
泥浆顺着地漏流走。
随着那层丑陋的外壳褪去,石头内部的真容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许粟关掉水。
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东西。
一整块绿得流油的翡翠。
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更没有那种劣质石料里的白色棉絮和裂纹。
水珠挂在平滑的切面上。
通透得像是一块极品的绿玻璃。
这就是玻璃种帝王绿。
那支专业的探险队在泥沟里随便捡来,当成普通岩石标本的破石头。
竟然是一整块价值连城的极品翡翠原石。
许粟把石头在手里颠了两下。
沉甸甸的,砸在掌心发出闷响。
“许老板,后院的营养土快用完了。”
唐雪的声音从保温棚那边传过来。
她穿着那件多口袋的灰色工装马甲。
两个口袋里塞满了植物剪刀和记录本。
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大喷壶。
喷壶里装着半壶兑好的淡黄色营养液。
水声在壶里来回晃荡。
她踩着沾满烂泥的登山鞋。
往压水井这边走。
一边走,一边低头在马甲兜里翻找圆珠笔。
走到离许粟不到三米的地方。
她抬起头。
目光随意地扫过许粟的手。
视线猛地卡住了。
那抹刺眼的浓绿色,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她的视网膜。
唐雪的脚步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她瞪圆了眼睛。
眼球上的红血丝瞬间充血。
呼吸在胸腔里断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抽气声。
手指一松。
“砰!”
装满营养液的塑料喷壶重重砸在地上。
壶盖直接摔裂。
淡黄色的液体泼溅出来,洒了一地。
漫过她的登山鞋底,弄湿了鞋带。
她根本没去管。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僵在原地。
“这……这是……”
唐雪的声音打着颤。
舌头僵硬,结巴得连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她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压水井旁的水洼里。
泥水浸透了裤腿。
冰凉刺骨,紧紧贴着皮肤。
她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打着摆子。
想去摸那块石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掐出几道发白的月牙印。
“玻璃种……帝王绿?”
唐雪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东西她在省里的地质展馆隔着三层防弹玻璃见过一次。
只有拳头大的一小块。
现在许粟手里这块,比展馆里的还要大上一圈。
绿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从哪弄来的这种神物!”
许粟从晾衣绳上扯下一条旧毛巾。
慢条斯理地擦着石头表面的水珠。
毛巾粗糙的纤维在翡翠上擦过,没有留下任何划痕。
他没理会唐雪的失态。
“探险队留下的谢礼。”
许粟把毛巾扔回绳子上。
铁丝在风中晃了两下。
“谢礼?!”
唐雪尖叫出声。
嗓音直接劈了叉,刺得人耳朵生疼。
她双手一把抓住许粟的灰色外套袖子。
手指用力过猛,关节泛出死灰般的白色。
布料被她扯出几道深褶子。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
她急得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灰马甲的拉链上。
“这品相,这块头!”
“拿去公盘,底价至少上亿啊!”
“上亿啊许老板!”
她猛地摇晃许粟的胳膊。
“你拿这东西就这么随便攥在手里?”
唐雪一边喊,一边四下张望。
像只受惊的猫。
仿佛高高的院墙外面,随时会跳出几个持枪抢劫的悍匪。
“快!快联系京城的顶级珠宝商!”
“让他们派全副武装的运钞车来接!”
“这东西放院子里太不安全了,必须锁进银行的保险柜!”
许粟被她扯得有些烦。
眉头皱了一下。
他手臂微一用力,硬邦邦地甩开了唐雪的手。
他拿起那块价值上亿的翡翠。
在手里随意地抛了两下。
“啪,啪。”
石头在掌心砸出沉闷的响声。
这种在珠宝商眼里能当成命根子供着的无价之宝。
在他手里,就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压舱石。
找什么珠宝商。
许粟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他垂下眼皮,打量着这块绿油油的石头。
这颜色确实挺亮眼。
比那些灰扑扑的青石板看着舒服多了。
院子另一头。
李二狗摇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它刚才在后厨的垃圾桶里翻出了一块带肉的剩骨头。
黑色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
它跑到许粟脚边。
伸出温热的舌头,去舔他露在拖鞋外面的脚踝。
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哼唧声。
许粟却只是把玩着这块价值连城的石头,看了一眼正跑过来摇尾巴的李二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