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磨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刺耳的电机余音在偏房里转了两圈。
彻底没声了。
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石粉，白茫茫地飘在空气里。
许粟按下红色的开关按钮。
机身重重搁在掉漆的铁工作台上。
发出当啷一声钝响。
震得台面上的扳手跳了一下。
他转过身。
塑料拖鞋踩在满是白灰的水泥地上。
踏出几个清晰的灰脚印。
右手捏着一块刚切出来的成品。
跨过木门槛，走到院子的亮光底下。
外头的冷风一吹。
许粟摊开手掌。
一块巴掌大的长方形翡翠牌子躺在手心。
边缘切得坑坑洼洼，没有经过任何细致的打磨。
带着砂轮片暴力切割留下的粗糙锯齿痕。
但这块石头的底子太透了。
绿得像一汪深水。
阳光打进去，看不到一丁点杂质。
牌子正中间。
用钻头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大字。
“李二狗”。
刻痕很深，深浅不一，边缘还带着崩飞的碎渣。
他在墙角的杂物箱里。
翻出一根红色的尼龙绳。
绳子有些褪色，带着一点机油味。
顺着翡翠顶端的一个粗糙小孔穿过去。
打了个死结。
指肚沾了一层白色的石粉。
唐雪还瘫坐在偏房门外的泥水洼里。
工装裤湿漉漉地贴着小腿。
她双眼发直，死死盯着许粟手里的那块绿色牌子。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风一样的抽气声。
“你……你把它……”
她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块价值上亿的帝王绿心子。
就这么被切成了一块破木板一样的形状。
李二狗从太湖石旁边跑过来。
后腿上的纱布沾着黄泥，一瘸一拐。
它跑到许粟脚边。
尾巴摇得啪啪响，扫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仰着黄色的狗脑袋，舌头伸出老长。
滴下一串黏糊糊的口水。
许粟弯下腰。
把手里的红绳套在李二狗的脖子上。
“低头。”
他顺手在狗脑袋上拍了一下。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尼龙绳勒进黄色的狗毛里。
那块绿油油的帝王绿翡翠。
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了土狗的胸口。
冰凉的石头贴着狗皮。
李二狗不舒服地甩了甩身子。
翡翠牌子撞在狗项圈的铁扣上。
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它低头闻了闻这块没肉味的硬疙瘩。
打了个响鼻。
扭过头，继续去舔许粟的拖鞋面。
唐雪两眼一翻。
后脑勺重重磕在木门框上。
发出一声闷响。
直接气得晕了过去。
侧院的门轴响了。
顾岩端着一个竹编簸箕走进来。
簸箕里摊着刚采下来的秋茶嫩叶。
老头穿着灰布大褂，脚下是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八仙桌旁。
放下簸箕。
竹子摩擦桌面，沙沙作响。
“先生，这批茶杀青好了。”
顾岩转过头，正准备去寻许粟。
视线突然被地上一团绿色的光芒狠狠刺了一下。
老头愣住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身子往前倾，眯着眼睛仔细看过去。
那条毛色杂乱的黄狗正蹲在地上挠痒痒。
后腿疯狂蹬踏。
胸口挂着一块通透到刺眼的绿牌子。
跟着狗身子来回晃荡。
顾岩在京城圈子里混了五十年，什么顶级翡翠没过过手。
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老头的呼吸瞬间停滞。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撞得胸骨发疼。
他双手哆嗦着伸进口袋。
摸出那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点开相机。
镜头对准了那条正在挠痒的土狗。
手指一抖。
“咔嚓。”
按下了快门。
照片有点模糊。
但那块帝王绿的光泽。
还有上面歪歪扭扭的“李二狗”三个字。
拍得清清楚楚。
老头咽了口唾沫，嗓子干涩发苦。
他点开微信，把这张照片直接发到了朋友圈。
配了一行字：
“今天刚做的狗牌，手艺略糙。”
发完这条朋友圈。
顾岩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石凳冰凉，寒气直逼尾椎骨。
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两千公里外的京城。
长安街旁的一家顶级私人会所里。
包厢里开着暖气。
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
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围坐在红木圆桌旁。
桌上摆着几瓶拉菲，酒液暗红。
珠宝大亨沈万山陷在真皮沙发里。
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
青色的烟雾在空气里缓慢盘旋。
他无聊地划拉着手机屏幕。
刷着朋友圈。
突然，他的手指定住了。
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上。
雪茄的烟灰烧了很长。
掉落在他的高定西裤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散发出布料烧焦的糊味。
他连拍都没去拍。
沈万山双手捧着手机。
大拇指和食指按在屏幕上，拼命把那张照片放大。
屏幕里。
黄毛土狗的胸口，那块绿得滴油的翡翠被放大到极限。
水头，色泽，切面。
全是他做梦都在找的极品玻璃种帝王绿。
“这……这不可能！”
沈万山猛地站起身。
大腿撞翻了面前的高脚杯。
“啪啦。”
玻璃杯砸在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液四处飞溅。
染红了白色的羊毛。
“老沈，干嘛呢？”旁边的煤老板皱着眉头问。
沈万山没理他。
双手哆嗦着点开那张照片。
他看清了上面那三个坑坑洼洼的字。
李二狗。
这块拿到公盘上能拍出上亿天价的原石心子。
居然被钻了个洞。
用一根破红绳挂在了一条土狗的脖子上。
还刻了三个狗爬一样的丑字。
沈万山觉得心脏一阵剧烈的绞痛。
左手死死捂住胸口。
五指抠进衬衫布料里，抓出几道死褶。
包厢里的其他人也凑了过来。
看清照片后，全倒抽了一口冷气。
整个包厢死一般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不到十分钟。
这张照片在京城的顶级富豪圈子里疯狂传播。
微信群里炸开了一锅粥。
“这是谁干的！败家子啊！”
“那可是帝王绿！多少人提着现金都买不到的绝品！”
“拿上亿的翡翠给土狗做牌子？”
沈万山跌坐在沙发上。
双眼通红，眼角竟然渗出了一滴眼泪。
他这辈子为了收藏几块顶级翡翠，给人装孙子赔笑脸。
现在看着这条戴着帝王绿的土狗。
巨大的挫败感像一座山压在脊梁骨上。
“我这辈子……”
他咬着牙，声音凄厉沙哑。
“活得他妈的不如一条狗啊！”
富豪们的哀嚎，顺着网络发酵。
许粟压根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他也只会觉得这帮人吃饱了撑的。
他正躺在黄花梨的摇椅上。
闭着眼睛。
听着后院果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几天后。
山里的气温断崖式下跌。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吸满水的破抹布。
一阵刺骨的北风顺着山坳猛地刮进院子。
风力极大。
院子里的老梧桐树剧烈摇晃。
枯黄的叶子被狂风扯断。
漫天飞舞。
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发出沙沙的剐蹭声。
许粟拉紧了身上的防风外套。
拉链拽到最顶端，抵着下巴。
金属有些冰人。
就在这时。
村子正中央的那根水泥电线杆上。
挂着的大喇叭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呲啦——”
声音尖锐，穿透了狂风的呼啸。
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
老村长许长山沙哑的破锣嗓子在村里炸响。
“各家各户注意了！”
“县里的通知下来了！”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回音，有些发闷。
“今年大雪来得早。”
“村里的冬季狩猎季。”
“今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