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的右脚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脚底板的塑料拖鞋沾着一点泥水,印出一个模糊的鞋印。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脚边的李二狗身上。
这土狗正甩着尾巴。
黄色的尾巴像个破风扇,在半空中拍打出呼呼的风声。
它歪着脑袋,粉色的舌头伸得老长。
一下下舔着许粟露在拖鞋外面的脚踝。
舌头上的温热水汽混着狗嘴里的腥味。
滑腻腻的。
脚踝上刚沾的一块黄泥巴被它舔得干干净净。
许粟右手的肌肉微微绷紧。
手指往掌心收拢。
那块刚刚褪去灰皮的翡翠原石被他握在手里。
石头个头不小。
沉甸甸的分量死死压着指骨,往下坠着手腕。
表面沾着压水井冲刷后的凉水。
湿滑,冰冷。
浓烈得像是一潭深水的绿色,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幽光。
连一条细微的裂纹都找不出来。
许粟看着这块无价之宝。
嘴角往下扯动了一下。
短促地哼了一声,发出一道极轻的鼻音。
“许老板!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唐雪还跪在压水井旁边的泥水洼里。
膝盖死死压着黑褐色的烂泥。
泥水早就把她那条灰色的工装裤浸透了。
冰凉的水贴着大腿皮肤,她却连抖都没抖一下。
她双手死死抓着许粟的灰色外套袖口。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猛,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指甲抠进布料里。
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像是在皮肤底下游走的青色小蛇。
“这是玻璃种!是帝王绿!”
唐雪的嗓子完全劈了。
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刀,在硬木头上死命来回锯。
干涩,刺耳。
唾沫星子顺着她干裂的嘴唇喷出来。
落在空气里。
“不能就这么拿着!手滑摔了会磕坏的!”
她大口倒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心脏跳得像面破鼓,撞击着肋骨发疼。
“赶紧打电话给京城的顶级拍卖行!”
“让他们派带枪的武装押运车过来!”
“放银行最高级别的保险柜里,这东西每天都在升值!”
唐雪急得满头是汗。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脸上的灰土,冲出两道黑印子。
“要是被外人知道,这院子门都能被贼拆了!”
许粟任由她抓着袖子。
左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指腹碰到了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冰冷的塑料外壳贴着大拇指。
指尖传来熟悉的硬度。
手机里躺着一亿八千万。
那是一长串发光的像素数字。
每天十来万的利息准时进账,像个填不满的聚宝盆。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翡翠。
阳光打在平滑的切面上。
这石头和手机里的数字,没区别。
都是死物。
拿去拍卖?
得跟那些西装革履的珠宝商喝茶扯皮。
还得签一堆满是陷阱的霸王合同。
防着那些满眼贪婪的鉴定师。
光是想想那种画面。
许粟就觉得太阳穴直突突。
脑仁发紧。
他不缺钱。
更不想跟那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打交道。
引来一排黑衣保镖,把这清静的院子搞得乌烟瘴气。
完全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松手。”
许粟垂下眼皮,看着唐雪发白的手指。
声音很平淡。
透着一股生铁般的冷硬。
唐雪愣住了。
双手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指甲缝里塞满的黄泥蹭在许粟的外套上。
留下了两道扎眼的脏印子。
许粟没去管衣服。
他举起右手,将那块翡翠举到眼前。
通透的绿色光晕穿透了石体,映在他的掌心上。
把那一层薄薄的粗茧都染绿了。
这绿颜色看着挺亮眼。
比那些灰不溜秋的花岗岩和发黑的烂木头看着顺眼。
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还在脚边摇尾巴的李二狗。
土狗正仰着脑袋,黑眼珠子盯着他手里的绿石头。
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讨好声。
这土狗光秃秃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前两天刚跟隔壁村的黑母狗配了对。
也是时候给这傻狗弄个挂件了。
免得跑出村子,让人当成流浪野狗一棍子打了。
做个狗牌,这石头的颜色和硬度正合适。
看着顺眼就行。
“不卖。”
许粟颠了颠手里的重量。
懒得多费口舌。
抬起脚,拖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嗒一声。
直接绕过跪在泥地里的唐雪。
一阵秋风吹过院子。
吹得人工湖面上的白雾一阵翻滚。
水声哗啦啦作响。
许粟大步走向后院角落的那间偏房。
那是他平时倒腾木头的木工房。
推开没上漆的木门。
门轴摩擦,发出干涩的低吼。
屋里飘着浓烈的木屑味和陈旧的机油味。
他走到靠窗的工作台前。
台面上落着一层白色的木粉。
他把那块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翡翠。
随手丢在布满铁锈的台虎钳旁边。
“当啷。”
石头撞着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唐雪手脚并用从泥洼里爬起来。
湿透的裤腿贴着小腿,冰凉刺骨。
她跌跌撞撞地追到偏房门口。
双手死死扒住粗糙的木门框。
木刺扎进掌心,她完全没感觉。
“许老板!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瞪着通红的眼睛嘶吼。
许粟没回头。
他弯下腰,从架子底层拖出一台黄色的重型角磨切割机。
机器外壳上沾满了油污。
他抓着黑色的三相插头,对准墙角的插座。
用力顶了进去。
“啪”的一声,爆出一点微弱的蓝色电火花。
他把切割机搬到台面上。
左手握住翡翠原石。
把石头死死卡在台虎钳的铁口里。
右手转动摇把,两块铁饼狠狠夹住了石头的边缘。
这台切铁切木头用的粗暴机器。
上面装着的是一片布满锯齿的合金砂轮片。
许粟双手握住切割机的把手。
右手大拇指往下用力一压。
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启动开关。
“嗡——!”
电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暴轰鸣。
声音在狭窄的偏房里来回震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合金锯片高速旋转。
带起一阵强烈的劲风。
吹飞了台面上的白木屑。
许粟双臂肌肉猛地鼓胀。
青筋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压低机身。
将高速旋转的合金锯片,对着那块绿得流油的极品翡翠。
生硬地切了下去。
“呲啦——!!!”
金属锯齿疯狂撕咬坚硬翡翠的瞬间。
一声无比尖锐、刺耳到让人牙酸的切割声轰然炸响。
一大团橘黄色的火星猛地迸发出来。
向四周疯狂飞溅。
白色的石粉夹杂着高温焦糊味。
瞬间弥漫了整个工作间。
唐雪站在门槛外。
眼睁睁看着那片粗糙的锯齿切进无价之宝里。
她双腿猛地一软。
靠在门框上往下滑。
心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抬起穿着泥巴鞋的脚,在青石板上死命地直跺脚。
鞋底砸在石头上,发出连串发闷的砰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