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內部風控警報聲撕裂了主臥的安靜。
歐陽菁正靠在天鵝絨軟包床頭上，臉上敷著昂貴的魚子醬面膜。
她手里端著半杯紅酒，目光原本還停留在平板電腦里播放的韓劇畫面上。
床頭櫃上的加密手機像瘋了一樣震動，紅色的風控提示燈把半面牆壁映得通紅。
歐陽菁手一抖，紅酒灑在真皮床單上。
她顧不上擦拭，拿起手機滑開接听鍵。
電話那頭傳來了京州城市銀行行長王大炮變了調的嗓音。
“歐陽，出大事了！你主管的對公業務板塊被省高院下了緊急電子凍結令！”
王行長的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背景音是銀行後台機房里此起彼伏的報警長鳴。
“惠龍集團在我們行的所有基本戶，一分鐘前被全線封死，只進不出。”
歐陽菁愣住了。
她把平板電腦翻了個面扣在被子上，伸手扯了扯有些下滑的面膜邊緣。
“王行長，大半夜開什麼玩笑？”
歐陽菁打著官腔，語氣里透著不悅。
“惠龍集團那是趙公子的產業，市里各大項目的資金都在里面轉，哪個法院敢沒打招呼就查封？”
“是漢東油氣集團申請的訴前財產保全！”
王行長在那頭急得直拍大腿，聲音震得歐陽菁耳膜發疼。
“陸乘拿著恐嚇錄音和三億的能源欠款死賬，走了省高院的二十四小時特殊通道，程序走得滴水不漏！”
听到“陸乘”和“油氣集團”這幾個字，歐陽菁的心跳漏了半拍。
還沒等她想明白一個國企副總怎麼敢動趙家的奶酪，王行長砸下了第二個重磅炸彈。
“凍結惠龍只是個開始，陸乘把刀架在咱們銀行脖子上了！”
王行長喘著粗氣，語速快得像是在念催命符。
“油氣集團剛剛向我們提交了《大額對公存款緊急避險轉移函》。”
歐陽菁猛地坐直身子，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轉移函？他們要干什麼？”
“陸乘拿著國資委下發的指導意見，說我們銀行作為惠龍集團的主要開戶行，已經構成了交叉違約的系統性風險。”
王行長欲哭無淚，聲音都在發抖。
“他以‘保障國資安全’為絕對合規理由，觸發了銀監會的風控紅線。”
“他要求天亮之前，把油氣集團存在咱們行的三百億對公存款，全部劃轉到四大國有銀行的備用金賬戶里去！”
三百億。
這個數字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歐陽菁的後腦勺上。
她臉上的魚子醬面膜徹底掛不住了，滑落掉在被子上，留下一片黏膩的精華液。
京州城市銀行只是個地方性商業銀行，底子原本就薄。
這些年全靠著李達康的面子，拉來油氣集團這種巨無霸國企的存款撐門面。
銀行拿著這三百億的國資吃高額存貸差，轉手放貸給光明峰光伏產業園那些政績工程。
現在光伏園因為斷氣停工，貸款已經變成了隨時會爆雷的呆賬。
如果陸乘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三百億存款強行抽走，京州城市銀行的流動資金庫會在瞬間見底。
這就不是賬面虧損的問題了，這是直接把存款準備金率擊穿了底線，是觸犯刑法的金融違規。
“不能轉！一分錢都不能讓他轉走！”
歐陽菁雙手死死握著手機，指關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馬上切斷網銀專線！告訴結算中心，就說系統升級，拖到明天早上再說！”
她搬出了銀行業遇到大額提現時慣用的拖延套路。
“攔不住啊！”王行長在那頭都快哭出來了。
“陸乘把銀監局的特派員都請到調度室了。人家拿著銀監會第七十二條資金避險條例，全程錄像監督。”
“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商業銀行無權阻攔儲戶在風險預警下的合法劃轉。”
“我們要是敢斷網卡錢，天一亮銀監局就會直接吊銷咱們的金融牌照，你和我都得進去吃牢飯！”
歐陽菁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拿著手機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床沿上。
電話里的盲音混雜著窗外的風聲，刺痛著她的神經。
天亮之後，各大企業要發工資，下游供應商要結貨款。
一旦油氣集團三百億離場的消息在金融圈傳開，恐慌情緒會像瘟疫一樣蔓延。
擠兌。
這兩個字在她腦海中浮現，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可是能直接引發社會動蕩的核爆級災難。
歐陽菁連睡衣都顧不上換。
她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把推開主臥的門，沖向走廊另一頭的書房。
自從李達康把全部心思撲在光明峰項目上，兩人已經分居很久了。
李達康為了辦公方便，常年睡在書房的行軍床上，對家里的事不聞不問。
“砰！”
歐陽菁雙手推開書房沉重的橡木門。
門板撞在牆上的阻尼器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李達康正和衣躺在行軍床上，身上只蓋著一條薄毯。
為了應付明天的省委經濟擴大會議，他剛剛才眯了一會兒。
听到動靜，他猛地睜開布滿紅血絲的雙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歐陽菁，大半夜發什麼瘋？”
李達康皺起眉頭，看著衣衫不整、頭發凌亂的妻子，語氣里帶著濃濃的厭煩。
“我明天還要開省委會議，有什麼事不能天亮再說？”
歐陽菁沖到床邊，雙手死死抓住李達康的胳膊。
她的手指冰涼，指甲幾乎要掐進李達康的肉里。
“達康，天亮就來不及了！京州城市銀行要破產了！”
歐陽菁的聲音嘶啞，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
李達康一把甩開她的手，臉上的怒意更盛。
“你胡說八道什麼？有我李達康在京州坐鎮，城市銀行怎麼可能破產？”
他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水杯，認為歐陽菁是在危言聳听。
“是陸乘！”
歐陽菁急得直跺腳，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陸乘拿著法院的凍結令，把趙瑞龍在銀行的賬戶全封了。”
李達康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水灑在桌面上也沒擦。
他轉過頭，凌厲的目光鎖定在歐陽菁臉上。
“他查封趙瑞龍的賬戶，走的是司法程序，跟城市銀行破產有什麼關系？”
“那是陸乘的幌子！”
歐陽菁渾身發抖，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
“他借著惠龍集團賬戶有風險的名義，啟動了金融避險程序。”
“他要把油氣集團存在咱們行的三百億對公存款，連夜全部劃走！”
李達康臉上的怒火瞬間凝固了。
書房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秒被抽干。
作為主抓經濟多年的市委書記，李達康太清楚這三百億被抽走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一筆錢，那是整個京州市金融系統的定海神針。
地方銀行的備付金本來就是拆東牆補西牆。
三百億一旦離場，明天早上的資金清算系統就會直接亮起紅燈。
拔了這根針，城市銀行的資金鏈就會當場斷裂，變成一具空殼。
大企業無法轉賬，小儲戶無法取現，恐慌會像野火一樣燒遍整個京州。
到時候別說光明峰項目，他李達康的政治生命都會在這場金融海嘯中徹底終結。
李達康被歐陽菁從床上搖醒後的那一絲起床氣，消散得無影無蹤。
一層冷汗從他的脊背上冒了出來，浸透了貼身的棉毛衫。
他終于看懂了陸乘這套組合拳的真正威力。
斷氣斷電只是切斷了工業血管，而抽空這三百億，是直接捏碎了京州市的心髒。
陸乘這是用絕對合法的金融手段，將了整個京州市委的一軍。
他一把抓住歐陽菁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歐陽菁痛呼出聲。
“你說什麼？油氣集團把資金全抽走了？天一亮老百姓要是去取錢，銀行拿什麼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