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油氣集團把資金全抽走了？天一亮老百姓要是去取錢，銀行拿什麼給？！”
李達康松開抓著歐陽菁肩膀的雙手，一把奪過那份銀行流動性枯竭報告。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胡亂披在肩膀上。
李達康在寬敞的書房里焦躁地來回踱步，木質地板被他踩得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報告單，捏著紙張邊緣的手指止不住地發抖，紙頁被抖得嘩嘩作響。
窗外的天際線泛起了一絲病態的灰白。
黎明即將破曉，京州市的新一天馬上就要開始了，但這對于李達康來說，卻是一個無底深淵的開端。
歐陽菁癱坐在行軍床邊，雙手捂著臉，床頭櫃上的加密手機還在瘋狂震動。
這是城市銀行各大支行行長打來的緊急匯報電話，屏幕閃爍的光芒在昏暗的書房里顯得觸目驚心。
“達康，消息已經捂不住了。”
歐陽菁抬起頭，原本保養得當的臉上滿是頹敗，眼角的細紋里透著絕望。
“惠龍集團的賬戶被省高院連夜凍結，油氣集團緊急劃轉三百億對公存款。這種核彈級別的資金異動，早就通過央行的清算系統傳遍了整個金融圈。”
資本是這個世界上嗅覺最靈敏的獵犬。
天還沒完全亮，京州商界的大老板們就已經聞到了城市銀行即將崩盤的血腥味。
歐陽菁顫抖著劃開手機屏幕，調出銀行後台的監控數據，遞到李達康面前。
“你看企業網銀端口，排隊申請跨行轉賬的指令已經堵塞了服務器通道。”
“那些敏銳的大儲戶全都在抽逃資金。只要早上八點半人民銀行的大額支付系統一開，我們賬面上的流動資金會在五分鐘內被抽得一干二淨。”
李達康停下腳步，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根直線下跌的資金預警紅線。
這還不算最致命的。
歐陽菁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下面幾個支行長發來消息，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現在有些網點門外，已經有老頭老太太拿著小馬扎在排隊了。”
“老百姓都在傳，說城市銀行的錢被大老板卷跑了，再不取就變成廢紙了。”
李達康覺得後腦勺像是被人用重錘狠狠敲了一下。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蟄得他眼楮生疼，他連擦都顧不上擦。
擠兌風暴。
這不是企業停工，也不是物流癱瘓。
這是足以摧毀整座城市信用體系、引發大規模社會動蕩的金融海嘯。
老百姓的畢生積蓄要是取不出來，他們是會去砸政府大門的。
李達康大步跨到紅木辦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直通省部級單位的紅色保密座機。
他用力按下油氣集團總裁辦的專線號碼，按鍵的聲音在書房里顯得格外暴躁。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了。
“李市長，早啊。”
陸乘的聲音從听筒里傳出，清脆、平穩，顯然是已經洗漱完畢，正坐在辦公桌前掌控著全局。
李達康雙手捧著話筒，手背上的青筋虯結凸起。
“陸乘，你少跟我在這裝蒜！”
李達康對著話筒咆哮，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馬上取消大額轉賬指令！把那三百億原封不動地給我轉回京州城市銀行的備付金賬戶里！”
他試圖用市委一把手的權威去強壓對方，語氣里透著不顧一切的瘋狂。
“這是救市！是政治任務！你敢讓京州發生擠兌，我李達康就是拼了這頂烏紗帽，也要把你送上軍事法庭！”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瓷器踫撞聲。
陸乘似乎正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刮著杯蓋上的茶葉沫子。
“李市長，金融市場是講法制規則的地方，不是靠扣政治帽子就能印出鈔票來的。”
陸乘放下茶杯，聲音里透著公事公辦的冷酷與嚴謹。
“我昨天連夜把資金轉到四大國有銀行，完全是履行國企資產管理人的法定風控義務。”
李達康咬緊牙關，厲聲質問︰“什麼風控義務？城市銀行是省市兩級重點扶持的商業銀行，哪里來的風險？”
陸乘輕笑了一聲。
他翻開手邊的一本厚重的監管手冊，紙張摩擦的聲音順著電波清晰地傳到李達康耳朵里。
“李市長，根據銀監會下發的《商業銀行風險監管核心指標》第三章第十四條。”
陸乘的話術嚴絲合縫，不帶絲毫的情緒波動，卻字字誅心。
“商業銀行的不良貸款率一旦突破百分之五的紅線，系統重要性儲戶必須無條件啟動緊急避險程序。”
陸乘用指尖敲擊著桌面，篤篤的聲音仿佛敲在李達康的心髒上。
“光明峰光伏產業園全面停工，前期投進去的幾百億貸款已經實質性逾期。”
“加上惠龍集團涉嫌黑惡犯罪被法院凍結基本戶。貴市銀行的不良貸款率，在昨天半夜就已經爆表了。”
陸乘嘆了口氣，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為國家守住錢袋子的忠臣姿態。
“三百億是國有資產，是全省人民的血汗錢。我作為油氣集團的常務副總，怎麼敢把這麼多錢，放在一個隨時會破產的地方銀行里？”
“我是為了規避地方金融風險。這筆資金的轉移，每一道手續都報備了銀監局，完全符合國家風控流程。”
李達康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喘息聲。
他听明白了。
陸乘先是斷了光伏園的能源，人為制造了停工。
停工導致貸款逾期，進而拉高了城市銀行的不良貸款率。
最後，陸乘借著這個被他親手推高的不良率，光明正大、合法合規地觸發了銀監會的抽資條例。
一套連環計，環環相扣，把京州的錢袋子死死捏碎在合規的法典里。
“陸乘，你這就是蓄意破壞漢東經濟！”
李達康雙手撐在桌面上，對著話筒做最後的掙扎。
“你就不怕省委常委會找你算總賬嗎！”
“李市長，如果我違規把三百億放在高風險銀行，導致國資被卷走，那才是破壞經濟。”
陸乘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透著一股不容挑釁的上位者威壓。
“我的操作經得起任何一級審計部門的倒查。就算您把狀告到國務院，我也只是在照章辦事。”
嘟——嘟——嘟——。
陸乘直接掛斷了電話。
听筒里傳來的忙音，在安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刺耳。
李達康保持著握著听筒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陸乘用最完美的金融法規，給他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引以為傲的Gdp政績，在這套合規操作面前，脆弱得像一張廢紙。
天一亮，等待他的就是擠兌引發的全城暴亂。
李達康猛地把听筒摔在座機上，塑料外殼崩裂出一道裂紋。
他沒有轉身去換皮鞋，直接穿著那雙居家的塑料拖鞋，大步沖向書房門口。
“備車！馬上備車！”
李達康一把拉開書房大門，沖著樓下值班的秘書歇斯底里地怒吼。
他連搭在肩膀上的外套掉在地板上都沒去撿。
“我要連夜進省委見沙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