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再续，书接上回。
上回说到，百损道人在和张君宝生死之战中突破了，武学上的瓶颈，一时间对武学一道的理解和运用都同时上了一个层次，胜利的天枰本来是向张君宝倾斜的，现在胜利的天枰重新向他倾斜。
就在这个时候，程师叔和她的一个朋友忽然现身，在破庙正殿屋顶。
在激战中的百损道人和张君宝停下了打斗，都想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高手的来意。
程师叔听百损道人问道，就向百损道人，作了一揖，说：“确实本不是来祝贺道长的，我是想向道长了解一件事情，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百损道人见对方先礼后兵，作揖也完全不沾半点人间气息，好一副世外高人风范，也顺着她动作，回敬了一揖，道：“客气，为请教两位。”
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两位有话请问，我百损自当回答。”
程师叔和身边的女人对望一眼后，然后程师叔正对向百损道人，拱手说道，“晚辈程英”，她身边的女子也跟着拱手说道，“晚辈陆无双”。
下面五人，心中大奇，看这个程，陆两人，绝对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手，但为什么江湖上从来没有流传过她们的事迹，自己都是第一次听起。
程英继续说道，“多谢道长为我们答疑，我们想问的是，关于郭大侠渡江被伏击的事情。”
百损道人，闻言面色微变，反问道：“两位为何认为我会知道郭大侠渡江的事情？”
程英道，“江湖传闻，当初道长从北国南来相助郭大侠，后来在郭大侠过江之时，与数十高手围攻郭大侠。黄前帮主前去救援，道长和师弟又挡住了救援的队伍。此事不会是假吧？”
百损道人，“哼”了一声，一扬长袍，道：“出奇制胜，兵不厌诈。当时我和郭大侠是敌国抗争，不是江湖比武，两国交兵自古就有用间。我不认为我这样做有什么错。”
慕容海月，独孤流芳，和韩盛，见他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一时间也摸不清他是在强词夺理，还是在他心中当真不把这件事看成江湖事件来做归类。
程英道，“道长将之视为战争，这点我也无话可说，既然道长认为自己问心无愧，就请道长离去吧。”
百损道人一怔，完全不明白程英的意思，问道：“阁下这就放我走？”说话间不觉瞥了旁边张君宝一眼。
张君宝当然不愿意放走百损道人，但他也知道此刻自己武功确实奈何不了百损道人，要强行把他留住，只会枉送性命。本来见到程英这个高人出手，他还想能和程英联手击杀百损道人。
问题是现在听见程英说要放走百损道人，张君宝当然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到底程英是站在哪一边的。
独孤流芳，慕容海月，和韩盛三人更是心中一震，心道，这下放过百损道人，将来麻烦岂不是大了。
程英道，“今夜，我们放道长走，道长可以答应我不再找郭大侠的家人麻烦吗？”
百损道人脱口而出，说：“皇命在身，恕难从命。”但他这话一出，自己又再怀疑起来，为什么自己要这般光明磊落地拒绝她，按照自己一贯以来的秉性，不是应该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了她，回过头来继续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为什么要这样回答？
张君宝等四人，本来就不信百损道人说的话，同样也是认为百损道人会假意逢迎，说一套，做一套，但见到百损道人说得理直气壮，但说完之后却不是理直气壮地对程英表明决心，而是在不知道沉思着什么，都觉得十分奇怪。
韩盛武功最弱，所以也沉不住气，向程英一拱手，道，“前辈，江湖上盛传此人大奸大恶，不能轻易放过。”
慕容海月和独孤流芳也纷纷向程英，表示自己同意他的观点。
沉思中的百损道人，听见三人所言，只是转头看了三人的眼神，却没有出言辩驳。甚至连看三人的眼神都没有仇恨或者厌恶，只有迷惘。
虽然三人没有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敌意，但毕竟这几天来百损道人积威，三人仍是心头一凛。
程英对百损道人问道：“道长，似乎现在有很多疑问，不知我能否帮到道长？”
百损道人一怔，心道，“她武功这样强，或者这些问题她能知道答案？如果她真能帮我解答道问题，我再去答应不找郭大小姐他们麻烦，又有何问题？”既然想通了这一点，百损道人就准备对程英解释自己的疑问。
他一张口，就停住了，望向身边的张君宝，他发现自己现在看不透这个少年的年纪。
这个看上去好像二十不到的年轻人，有着远不是这个年龄的老成和这一身举世无双的内功。尤其是那身内功，甚至可以说根本就不是人应该能练就的境界。虽然他也知道，如果一些住在山林，不通世事的人，看上去，会比世俗的人年轻几岁。但别说给这个叫张君宝的少年加几岁，就算加几十岁，能练就他现在的武功，都足以傲视当世……
他望向张君宝的时候，张君宝也望向他，双眸若星，矫健如松，瞪回百损道人，道：“前辈放你，我不放你，今天打不过你，但我比你年轻，只要我不停练功，总有超过你的一天。”
百损道人被张君宝叫板顶撞，内心竟然生不出一丝愤怒，只是面上淡淡一笑，“好！有志气，我等你。”
张君宝也不明所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晚就这样放过自己？放过所有人？随即望向后面，独孤流芳等三人，三人均是摇头，示意张君宝不要信百损道人。
百损道人，望完四人，才闭上眼，对着程英问道，“敢问程姑娘，据你所知，前人在练武功，会不会出现练到某一个时候的时候，心神大变，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
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怔，尤其是慕容海月和韩盛两个人这才醒悟，回想起来，发现百损道人整个人的气质，行事风格确实和自己认知中的完全不同。当日在，樊城中用类似“妖言魔音”之类的武功，在众人间制造矛盾，阻止众人突围。
还有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慕容海月和韩盛对于这个百损道人的师弟百破道人，是深恶痛绝。从百破道人的行事作风来看，百损道人也不会是好人。
而且他自己都承认，是他用计欺骗郭大侠渡江，可以说他本人就是导致樊城和襄阳战局倒向无法坚持的关键人物。
但现在见他举止，竟然看不出那些阴鹜和歹毒，完全就是一代宗师的风范，难不成他不是藏？是真的变了？如果是这样，这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三人想到这里，同时望向张君宝……
张君宝见三人望向自己，猜到三人想问什么，也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程英稍加思索，回答道：“武林中确实有流传这种说法，但大多数都是练阴鹜歹毒的武功，终日而剧毒和丑恶为伍，所以才蒙蔽心性，从而潜移物化，人也变得阴鹜狠戾。”
程英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道长说，武功达到某一个境界后，忽然心神大变。在别的地方上，我却能举一些例子。”
百损道人认真听着程英的回答，顺着问道，“什么例子！”
程英道，“楚汉时期的张良，他少年时，一腔热血，散尽家财，想在博浪沙锥击秦皇。后来遇黄石公，得传黄老之道，从后再少听见他舞刀弄枪之事，反而变得深沉内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百损道人本身修道，他当然听过程英说的两个关于张良的故事。不过现在他正在思维迷惘的时候，自然没有闲工夫去想这些事情，现在被程英提起。
好像隐隐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不是自己所想的样子。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要追求之前的那个自己，现在的自己也是不错，为什么要和眼前这些人敌对呢？
想到此处，抬头，又望众人。马上意识到，这些人和自己有仇，就算自己不找他们麻烦，他们也会来找自己麻烦。
而这些仇恨都是以前的那个自己种下的，那么是不是说明以前的自己不对呢？
不过以前的自己就算再不对，但都是以前真实的自己，难不成自己觉得现在好，就放弃过去，哪里好就去哪里？这样随波逐流？
这样的问题，一个叠一个地出现他脑海中，一时间好像一座望不见头的高台，自己就好像站在高台，每解决一个疑问，就望上台一点头。
程英继续补充道，“我记得在之前道长让我摘下面具时，提及到了人相，我相，万般皆一品。为何此刻道长反而会执着于我相呢？”
正在思维中反复自问自答的百损道人，忽然听见程英的问题，又重新陷入了新的沉思中……
“我说之前的我是真我？那么之前的我，又是不是真我？如果说之前是真我，那么现在这个我为什么是假我？如果之前的那个我是不是真我，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是真我的呢？”……
想着想着，竟然好像忘记了大敌当前，抱着头坐到树桩上思考起来，口中默默念着，别人听不懂，颠三倒四的事情。
此时的他，根本不用，张君宝，就算是韩盛上前也能一剑取了他性命。
但偏偏在这个时刻，大家都不知为何，都面面相觑地站在他前面，谁都没有半点想动手的意思。
看见他因为苦思冥想，皱起的眉头，还有原来那件超凡脱俗的道袍，刚才因为打斗，现在因为坐在树桩上，已经染满灰尘。
刚才还是道骨仙风，一派出尘傲俗风采，现在却让人觉得他有点枯槁，又有点可怜。
事实上，当时连慕容海月，韩盛，都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他有点可怜。明明是自己被他追着打，自己才应该是可怜的那个。但偏偏在这一刻，他们都觉得百损道人有点可怜。
……
慕容正德陈述的内容，自然不会像当时发生的事情那么详细，很多事情，当时慕容海月等人看不懂，后来反复推敲，才慢慢了解到。
但陈禺却听得惊心动魄，因为只有他的修为到了这个境界，他知道百损道人之所以会进入这种状态。那是因为之前在张君宝的压力下，百损道人的武功在卦象和易理中，获得突破。由于这些本是正道致理，所以自然和百损道人之前的倒行逆施相互冲突。这是陈禺在之前就已经想到的。
不过让陈禺震撼的是，百损道人在获得如此辉煌的进境之后，并没有停留成功的喜悦中，而是立即研究起前后不一致的反常状态。也正因为他研究起这些反常状态，才会进入了现在的这个思维困境中。
如果说之前百损道人和张君宝对招时是：“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么现在他和程英对话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种生前谁是我，来生我是谁之类问话，本来在世间就有不少绝顶聪明的人问过。陈禺一直觉得那是那些大能闲得发慌才想的问题。但听见百损道人现在遇到这个困境，心中也不由得想，他遇到的困境是不是每个人都会遇到？如果不是，那么谁会遇到，谁不会遇到，我会不会遇到，遇到的时候要怎么办？如果是，那么郭大侠，神雕侠，张君宝，毛骥，黄彦默他们又是不是曾经遇过，如果遇过，他们是怎么破局的，他们的方法我又能不能用？
明姐姐和韩夫人，武功上的修为不如陈禺，看不懂陈禺在惊疑什么。明姐姐又不像韩夫人那样知道后续，她只认为陈禺是听见程英要放走百损道人，所以才露出震惊。
……
寂夜无声，星辰皓月下，破庙的庭院中，偶有凉风吹过，地上已经干硬的枯叶，随着风擦过地面，响起刮擦的声音。
一个人身穿道袍，坐在树桩上抱头苦思，另外六个人都有杀他的理由，但却全都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等着他苦思。
天上偷偷划过一抹流星，似是在暗示着什么。
正是：“名花柔柳春春好，皓月星辰夜夜同。欲问浮生何所以，竟如江水雾华浓。”
百损道人大敌当前，忽然思考起人生，确实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现在他是不折不扣的俎上肉，那么他的下场会是怎样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