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曰：大靖十四年初夏，暑气初盛。江南、淮南诸州霪雨连旬，麦收在迩，朝野忧之。帝御东宫清晏殿，假品画之名议安民之策，定驻军抢收、常平平价、商船协运三策。君臣从容定谋，民赖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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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日头渐盛，风里裹着黏人的暑气。
自凝儿大婚已过十余日。春末那场十里红妆、彻夜烛影，像隔了层薄纱，恍惚得不似真的。节令一转，满城槐叶浓绿，蝉鸣一声接一声缠在树梢，叫得人心头也跟着发躁。
海棠换了身极轻薄的素衣——月白交领小衫，外罩半卷烟青软纱，仍是她惯常的冷调。今日是凝儿嫁入东宫后头一回邀她进宫用膳。那丫头自小怕热，如今做了太子妃，东宫殿宇虽宽敞，正午日头毒烈，想必正闷得慌。
她便想着带点凉物过去。城西老字号糖水铺的绿豆沙，凝儿从小爱得紧。从前二人同在长公主府，夏日里，谢云舟从庙学回来，会给她俩买上两碗绿豆沙，凝儿的要甜点，两个人各捧一碗蹲在树下吸溜。凝儿总嫌自己那碗不够冰，伸勺来抢她的，闹得鬓边落花都颤，谢云舟看了，也只笑着摇头，从不苛责。
想到这儿，海棠唇角轻轻弯了弯。出了将军府，径往城西而去。
糖水铺子还是老模样。窄窄一间门面，匾额漆色剥落大半，乌木柜台磨得发亮。老板娘认得她，笑眯眯从井里提出青瓷罐。海棠接过两碗用荷叶裹紧、镇得冰凉的绿豆沙，指尖触到罐外沁出的细密水珠，凉津津的。心想她如今困在宫里，怕是难得再吃这一口市井甜，手上便攥得更稳了些。
东宫宫门她已走熟了。引路内侍见是她，也不必通传，只笑着引往凝儿的院落。才转过抄手游廊，便听见里头凝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新嫁娘独有的软糯慵懒：“又是什么好玩意儿？上回那匣子南珠，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呢。”
海棠在门外顿了顿，忍不住笑：“什么好玩意儿，给我瞧瞧？”
里头一阵细碎脚步声，凝儿掀帘出来。一身藕荷色轻罗夏衫，眉眼弯弯，温婉里透着清丽，比大婚那日更添了几分被娇养出来的丰润气色。一见海棠，眼睛便亮了：“你可算来了！我还当你要让我闷着过完整个夏天。”
“给你带了东西。”海棠将食盒递过去，“城西的绿豆沙，镇得冰凉，你最爱的那家。”
凝儿登时雀跃起来，哪还有半分太子妃的端庄。接过食盒掀开，凉气混着清甜豆香扑面而来，她满足地眯起眼：“还是你记挂我。”抬手便要舀，被海棠轻轻拍了下手背：“慢些。先用午膳，凉的留到最后。”
午膳设在东宫小膳堂。时令菜蔬清爽，配着冰镇果子与荷叶粥，正合初夏胃口。两个姑娘对坐而食，闲话如流水般漫开。凝儿说起太子待她如何体贴，大婚夜如何笨拙又认真地替她卸凤冠，怕她戴了一日脖颈酸；说起东宫嬷嬷如何妥当，宫人如何恭顺，连她夜里贪凉踢了被，都有人悄悄替她掖好。
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了筷，望着海棠，温温柔柔叹口气：“就是总惦记你。你一个人住在将军府那空落落的大院子里，可别又整日闷着不出门。”
海棠执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弯了弯眼：“今日不就出来了？”
“那也是我邀了才来。”凝儿嗔她一句，语气又软下来，“海棠，往后多出来走走。别总一个人扛着。”
海棠没答，只低头喝了口荷叶粥。粥是温凉的，滑过喉间，却压不下心口那点微涩。她知道凝儿是好意，也知道这好意底下藏着什么——是她这三年活得太像一潭静水，连最亲的妹妹都看不下去了。
午膳毕，凝儿赖着她说了半晌体己话，又道天热懒动，催她去偏殿静室歇息，自己也由丫鬟扶着歇晌去了。海棠便往偏殿来——那是凝儿早替她留好的去处，挨着正院，清净周全，连她素日爱用的青瓷茶具都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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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东宫清晏殿内，檀香袅袅。
太子新得一卷前朝山水真迹，视若珍宝。这日下朝用罢午膳，特意请了萧致远、商榷，还有新近崭露头角的蒋奕辰，一同前来品鉴。
蒋奕辰一身户部青袍，生得清俊硬朗，眉目疏朗带棱。立在萧致远、商榷这等勋贵巨贾之间，却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寒门才俊压不住的锐意。他是去岁新科进士里的拔尖人物，一年间跃居正五品户部郎中，掌度支钱粮，是皇帝近来极看重的新锐。
商榷一身月白襕衫，腰间悬着刻“商”字的玉钱，手中折扇轻摇，眉目疏朗开阔，自带几分江湖侠气与商贾的精明爽利。他倚在案边，笑意闲闲，一副看画也看人的散漫模样，眼底却比谁都清醒。
画卷在长案上徐徐展开。古旧绢本上峰峦叠嶂，江水浩渺，笔墨苍劲，气韵沉雄。几人围立案前，都敛了神色，细细端详。
“这笔力，当真有魏晋风骨。”蒋奕辰最年轻，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赞叹，“殿下看这远山皴法，虚虚实实，竟像是活的一般。”
商榷微微颔首：“果然是名家手笔，名不虚传。尤其这留白处，意境深远，难怪前朝历代帝王都奉为至宝。”
萧致远站在左侧，垂眸望着画卷，神色淡淡。太子望过来时，他才淡淡开口：“笔法高妙，确是真迹。”他素来话少，品鉴书画也只点到即止。
太子含笑点头，指尖轻轻拂过画卷边缘，正要再言，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几人皆是一怔，连忙整肃衣冠，齐齐退到殿中躬身相迎。
皇帝一身常服，步履从容走入。见殿里站了这许多人，倒挑了挑眉，语气随和：“都在呢？朕倒是凑得巧。”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先行礼，其余三人亦跟着行礼。
“都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长案展开的画卷上，来了兴致，“这是在看画？”
“回父皇，儿臣新得一卷前朝山水，正请几位一同品鉴。”太子侧身让出位置。
皇帝踱到案前，扫了两眼，点头赞了句“不错”，却没在画前多停留。众人心里都有数——陛下素来务实，书画不过闲情，今日突然驾临东宫，断不会只为一幅画而来。
果然，皇帝转身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便转了：“朕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和你们商议。”
他神色沉了沉，语气郑重起来：“南边的塘报你们也见了，今年入夏以来雨水格外勤，淅淅沥沥没个停。眼看着麦收在即，这么连着阴雨天，麦子收上来也容易发芽霉烂，一年的收成怕是要受影响。你们想想，可有什么妥当法子？”
太子神色一凛，立时敛了方才品画的闲逸，躬身道：“儿臣也正为此事忧心。南方诸省素来梅雨绵长，今年尤甚。若不设法应对，夏粮减产事小，粮价波动、民心浮动事大。”
“致远，你有什么想法？”太子话音刚落，皇帝便将目光投向了立在一旁的萧致远。
萧致远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沉稳清晰：“南方诸州皆有驻屯禁军，人数不少。麦收不过十余日窗口期，最怕连阴雨。臣以为，可即刻传旨南方各州驻军，暂停日常操练，全数出动协助百姓抢收。军士年轻力壮，手脚麻利，比寻常农户收得快，能抢在雨前多收一成是一成。”
皇帝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再者是晾晒。”萧致远接着道，“传命各州县，组织百姓但凡遇晴，便昼夜抢晒，不得拖延。若雨日连绵，可令各地富户、官仓腾出烘房，用炭火慢烘除湿。虽费些柴薪，总好过麦子霉烂。北境军粮遇连阴雪天，便是用此法应急，保住了不少粮储。”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条：“至于储放，可临时征用各地军营校场、棚屋。军营地势高、通风好，又有兵卒看守，用来摊晾新麦、暂存粮食最是妥当。既不扰民，也省得另寻场地耽误工夫。”
三条说罢，条理分明，桩桩件件落到实处，既有行军旧例可循，又贴合眼下急情。
皇帝听罢颔首，目光却未停，转而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蒋奕辰身上。这年轻人寒门出身，凭真才实学一年间跃居正五品，掌度支钱粮，是他特意拔擢的新锐。
“奕辰，”皇帝和颜道，“你是户部的人，钱粮上的事，你来说说。”
蒋奕辰略一沉吟，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陛下、殿下，镇北王世子所言军务调度，臣深以为然。臣自户部职司着眼，尚须补三重钱粮之虑。”
他顿了顿，条理分明：“其一曰平准。荒年最怕粮商囤积居奇，须令常平仓平价出粜，严查囤户，方能压住粮价，安定民心。其二曰仓储。南粮若因雨湿损，当速拨漕船北调干粮补仓，免得青黄不接。其三曰赈银。连雨成灾各处，户部已备下急赈银两，只待明发诏令，便可即刻下放，先解燃眉之急。”
一番话说得沉稳利落，既有寒窗苦读的底子，更见办差以来的实务才干。皇帝听得连连颔首，面上添了赞许：“好一个‘钱粮三重’。寒门出此等实务之才，难得。”
商榷一直含笑旁听，此刻方将手中折扇轻轻一合，接口道：“蒋大人平准、补仓、赈银三策，桩桩落在要害。只是还有一层——”他眉目疏朗，语声爽利却极有条理，“南方梅雨，江河涨溢，漕运本就受阻，平准之粮要运得动，须水陆并走。
“我家布庄、票号、漕运节点沿江遍布，这几月已探得，南方确有奸商趁雨囤粮、哄抬市价，暗潮不小。若朝廷肯发令，商家漕船、货栈愿听调配，协运平准之粮、暂存货品，也能替官府多添一双眼睛，盯住那些不安分的米行。”他笑意里藏了三分正色，“银钱过手，人心也过手。这桩事，商家愿替朝廷做成。”
太子立在一旁，目光在二人身上各停了一瞬。满堂勋贵世家子弟他见得多了，偏这三人不同——萧致远是镇北王世子，手握重兵，杀伐果断，是太子最重要的依仗；蒋奕辰无门无派，只凭才干与圣眷立身，温润守礼底下是压不住的锐意，正可作一把无根无绊的利剑，插进盘根错节的文臣集团；而商榷以天下商脉为网，市井四方皆是耳目，于朝局亦是不可或缺的棋子。太子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里，是惜才，也是谋划。
蒋奕辰却似浑然未觉，只垂眸恭敬候着圣意。唯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这一席话，答的何止是钱粮，更是要把“寒门贵子、天子近臣”的位子，一寸寸坐稳。
皇帝环视众人，抚掌笑道：“致远务实，奕辰精细，商榷通达商道。你们这一武一文一商，倒把朕的心事说透了。”他看向太子，“你觉得呢？”
太子面露赞许，躬身道：“致远军务三策，奕辰钱粮三重，加以商榷协运平准、协查囤户，三路并举，当能解眼下燃眉之急。”
“那就这么办。”皇帝当机立断，“即刻拟旨，发往南方诸省。军务调度、驻军协收一事，由致远牵头督办，你熟军务，办起来顺手；钱粮平准、仓储赈银，便着奕辰从户部细办——都是朕信得过的人，办好了，朕记功。”
他又看向商榷，笑意温厚：“商榷，你既说商家愿替朝廷出力，朕便准你以商助官，转运平准之粮、协查囤户。义商之心，朕记下了。”
萧致远、蒋奕辰齐齐躬身领命：“臣遵旨。”商榷亦含笑应下：“但凭陛下差遣。”
殿外夏蝉鸣得正盛，殿内君臣却已将一场可能酿成民患的雨灾，消弭于一幅山水画卷之间。品画是假，谋国是真；谈笑之间，方略已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