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曰：大靖十四年秋，贵妃苏氏奏请，偕长公主率京中勋贵子女赴佛光寺礼佛三日。旨下，定十日后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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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行事素来利落。翊辰宫那番谋算过去不过两日，宫中旨意便传了下来：十日后，苏贵妃与长公主携京中贵女公子，同往佛光寺礼佛三日，为天下苍生化灾祈福。
消息一出，满京城的勋贵府邸都热闹起来。菩萨自然要拜，可更要紧的是——这三日两夜，少不了登山赏桂、品茗听禅的闲工夫，正是各家相看儿女的好时机。谁家公子会去、谁家姑娘也在，各家主母心里都拨起了算盘珠。
镇国公府里，贺兰君翻着内务府送来的随行名录，叫住了正要出门练兵的萧致远。
“佛光寺礼佛，你陪我去。”
萧致远脚步一顿，头也没回：“营中事务繁多，就不去了。”
贺兰君将名录往案上一搁，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笃定：“嘉公主家的华阳郡主也会去，那姑娘我瞧着端方得体，你也去见见。”
萧致远终于转过身，神色淡得像覆了层秋霜：“儿子婚事，不劳母亲操心。这几日确实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贺兰君语气微微拔高半分，“你有空去城南幼学带孩子扎马步，就没空陪母亲去佛光寺走一趟？”
萧致远被她堵得哑了一瞬，抿了抿唇，到底没接话。
贺兰君也不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这是皇上默许的行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常年戍边，难得在京中久留，就当出去散散心。”
萧致远沉默片刻，没再辩驳，只转身推门出去了。贺兰君望着他的背影，也没追问——去不去的，旨意在那儿，他自会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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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帖子送到将军府时，海棠正临窗翻着幼学的账册。
信笺是长公主亲笔，字迹温婉清秀，寥寥数语：邀她同往佛光寺礼佛三日，末尾附了一句软语——“出去走走。菩萨跟前，替你父兄祈福，也替自己求个平安顺遂。”
海棠捏着信笺，看了许久。
她每月初一十五本就会去佛光寺，为远在西境的父兄祈福，也为谢云舟点一盏长明灯。可这几月忙着筹粮、缝冬衣，连这桩坚持了三年的事都落下了。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歉疚。她去佛堂从不单为祈福，更是贪恋那满殿沉香里的片刻安宁，仿佛只有在那里，才觉得与谢云舟的距离近一些。
何况长公主亲自相邀，她本就没有推脱的道理。提笔在回帖上落了一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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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的名单很快定了下来。睿王赵承珩自然随侍苏贵妃左右；皇上钦点裴烬随行，命他率巡镇司人马沿途护卫，确保贵妃与长公主周全。两位公主也在列——永安公主赵静安，永宁公主赵婉安。据说皇上特意让蒋奕辰也随行，圣意如何，不言自明。
当夜，裴烬又坐上了将军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粗枝。
海棠从幼学回来，抬头看见那道大红身影稳稳坐在树杈上，不由失笑：“裴指挥使又来了。”
裴烬低头看她，语气故作随意：“佛光寺，去不去？”
“去。”
他眉梢微微一挑，像是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干脆，一时竟接不上话。
海棠仰头看他：“你不也去？”
裴烬别开眼，语气淡淡的：“皇命在身，不去不行。”顿了顿，又硬邦邦补了句，“不过你去了也好。省得一个人在府里闷着，对着账册发霉。”
海棠被他气笑了：“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值几文钱？”裴烬从树上跃下来，落地无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去了别光顾着磕头拜佛，也四处走走。佛光寺后山的枫叶快红了，桂花开得正盛，这个时节正好。”
他说完也不等海棠答话，转身大步就走，大红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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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回屋时，案上多了一只素面食盒。打开来看，是国公府的规制，一碟雕梅金桔，正是前些日子吃过的酸甜滋味。食盒旁压着寸许短笺，字迹再熟悉不过——凌厉如刀锋，力透纸背，只写了一行：
“佛光寺，可去？”
海棠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人人都来问她去不去。捏着那张素笺，她忽然起了点促狭的心思。
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在短笺背面落了两个字。墨迹未干，她轻轻吹了吹，折好交给门外候着的小厮：“送回国公府，交给来人。”
——
萧致远在书房接到回笺时，已是亥时三刻。
他展开那方素纸，是她的字迹。端正清秀，笔锋里藏着几分收敛的锋芒，和她这个人一样，看着温婉沉静，骨子里却自有主意。
纸上只有两个字：
“你猜。”
萧致远怔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像是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心里。心口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她竟回他了，还回得这样……带着点难得的调皮。
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将素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轻轻抚过字迹的凹痕，仿佛还能闻见墨香里混着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起身在书房里翻找，抽屉拉开又合上，书架上层扫了个遍，终于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只紫檀木盒。盒盖雕着几竿疏竹，是他当年从漠北得胜归来，先帝赏的，一直收着没舍得用。
他将短笺对齐边角，整整齐齐折成小块，打开盒盖，端端正正放了进去。合上盖子，又用指腹轻轻压了压盒沿，才把木盒放回柜中最稳妥的地方。
可手刚收回来，他又顿住了。
望着那只木盒，心里冒出个念头——她回了这两个字，那自己是不是也该再回一句？可回什么呢？回得重了，怕唐突了她；回得轻了，又怕她觉得自己不在意。
他立在书案前，研了半宿的墨，笔提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来，到底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最后只得把笔搁回笔架，对着那只紫檀木盒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就是那两个字——你猜。还有她写下这两个字时，唇角会不会也带着一点浅浅的、促狭的笑意。
他闭上眼，唇角又悄悄弯了弯，翻个身，又睁开眼望着帐顶出神。秋夜漏刻声声，他对着帐顶数到第三遍，脑子里绕来绕去，还是那两个娟秀的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