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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辰宫里，苏贵妃斜倚在美人榻上，指间捻着一串碧玉佛珠，颗颗凉润。听睿王说完近来京中动静，她眼皮都未抬一下。
睿王负手立在窗畔，声音压得低沉，字字裹着算计：“母妃可知，沈海棠这回掺和进了太子的夏粮平粜里。替商榷腾了仓，替军属找了活计，还张罗着给边军缝冬衣——桩桩件件，都替东宫挣足了脸面。她与太子妃情同姊妹，长公主又视她如己出，再这么下去，镇西将军府连同长公主府，怕都要牢牢拴在东宫那条船上了。”
苏贵妃拨佛珠的手顿了顿，复又慢悠悠转起来，抬眼睨他：“你急什么。”
“儿臣不急。”睿王转过身，眼底却没什么温色，“只是再不想法子，等她彻底成了太子那边的人，再动手就晚了。”
苏贵妃沉吟片刻，佛珠在指间转了两圈，才缓缓开口：“去求皇上赐婚，怕是不成。我们去求，皇上只会觉得我们要夺将军府兵权，断不会应允。这事，得从她自个儿身上下手。”
“可儿臣送去的东西，她一概原封退回。”睿王皱了皱眉，“连个近身说话的由头都没有。”
苏贵妃莞尔，拈起碟中一块桂花糕，不紧不慢咬了一口，清甜在舌尖散开：“下月本宫找个由头，邀长公主同往佛光寺礼佛三日。太子政务缠身，定然陪不得，太子妃身为东宫主母，也不便随行。长公主出门，身边总得带个体己人——你猜，她会带谁？”
睿王眉峰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光。
苏贵妃将剩下的半块糕搁回碟中，拿素帕拭了拭指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佛门清净地，什么意外都好安排。你也别急，先把人拢到眼前了，再说下一步。”
睿王垂眸，恭谨应道：“是。”
眼帘垂下时，唇角却极轻地扬了一下——想到不久后便能名正言顺见她，心底那点算计，竟也掺了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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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幼学堂的院子里，金桂落了一地细碎花瓣。海棠蹲在廊下，正替小虎理新衣领口。衣裳是她特意挑的软棉布做的，针脚密实，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小虎挺着小胸脯，低头看看身上没有半块补丁的新衣裳，又抬头望海棠，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海棠姐姐，这衣服真的是给我的？”
海棠替他系好盘扣，笑着点了点头。
小虎低头摸摸袖口，又摸摸衣襟，忽然小声道：“我都好久没穿过没补丁的衣服了。”
海棠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望向院中，三三两两的孩子正试穿新衣：有的互相扯着袖子比花色，有的翻来覆去抚着衣襟，舍不得放下。风卷着桂香吹过来，落在孩子们笑盈盈的脸上。她忽然觉得，这几月的奔波、当琴的不舍、熬夜对账的疲惫，都值了。
唇角不自觉弯起，笑意浅浅的，却比秋日晴光还暖。
小虎歪着脑袋看了她半晌，忽然问：“海棠姐姐，你今天怎么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有喜事呀？”
海棠一怔。
她笑得很开心么？抬手抚了抚面纱下的唇角，弧度还没收回去，竟是真的在笑。她有些恍惚，这几月来，她似乎真的没怎么真心笑过。每日不是算账便是奔走，不是在幼学便是在军属营，回了府也只对着孤灯残影。她竟记不起，上一次这样放松地笑，是什么时候了。
她揉了揉小虎的发顶，声音轻了几分：“姐姐没什么喜事。就是看你们穿新衣裳，高兴。”
小虎仰着脸，认真道：“那海棠姐姐也多做几套新衣裳吧！姐姐穿新衣裳肯定也好看！”
海棠被他逗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出声，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你倒会哄人。”
笑声散在风里，惊起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了。
“什么事这么开心？”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熟得让她指尖微顿。海棠回头，见萧致远不知何时立在了院门口，一身玄色常服，秋日光落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浅金。
海棠还未开口，小虎已经抢着喊：“萧叔叔！我在说，等我长大赚钱了，要给海棠姐姐做新裙子！”
萧致远眉梢微挑，难得接了话：“哦？做什么颜色的？”
“桃红色的！”小虎胸脯挺得更高，“姐姐穿了肯定好看！”
海棠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刚要开口，便听萧致远不紧不慢接了句：
“嗯。桃红色，是不错。”
他说这话时目光正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平，像在评点一件寻常物件。可海棠不知怎的，被那沉沉一眼看得耳根微微发热，连忙别开了脸。
萧致远也没再多说，迈步走进了院子。
平粜差事收尾，驻军协收也告一段落，他每日除了去京郊大营练兵，余下的时光，竟不知不觉都耗在了这幼学堂。来了也不多话，带着孩子们列队、跑步、练最基础的拳脚架势，教得极认真。面上虽没什么笑意，却半点不凶，哪个孩子动作错了，他便蹲下身，手把手纠正。孩子们起初怕他冷脸，没几日便亲厚起来，见了他就围上去喊“萧叔叔”。
海棠立在廊下，目光不自觉追着那道玄色身影。他教扎马步时蹲得很低，衣摆垂在地上沾了尘土也不在意；有个小姑娘摔了跤，他伸手一把捞起来，拍了拍她膝头的灰，低声道“没事，再来”。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有初见时那么冷。
一趟拳练完，孩子们散在院里喝水，笑闹声满了整座小院。唯有小虎站着没动，咬着唇，衣角被捏得皱巴巴的，像在跟自己较劲。
萧致远往廊下走，被他拦了去路。
“萧叔叔。”小家伙仰着脸，憋得脸颊通红，“我有话跟您说。”
萧致远蹲下身，与他平视：“说。”
“西市那日，是我扔的鞭炮。”小虎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发闷，“不该在街上放炮，惊了您的马。娘说有错要认……对不住。”话说完，眼圈先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挺着没掉下来。
萧致远静了一瞬，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无妨。没伤到人就好。往后别往人多处放。”
小虎重重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我记下了！”
萧致远起身，目光越过他，落向廊下。海棠立在那里，显然也听见了，正望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怔然。
院里又闹起来，海棠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她一直以为那日是他纵马无状，原来这场误会的源头，竟在这里。
等他走近，她出声时，自己都有些意外：“那日你的马……受惊后，可伤着了？”
萧致远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片刻后，低沉嗓音响起：“没有。它随我上过十几回战场，刀箭都躲得过。”
“它也跟着你上阵？”
“是战友。”他望着院中奔跑的孩子，语气很淡，却重，“刀林箭雨里驮我冲出来，被困时拼着命带我回来。它叫乌骓，是过命的交情。”
海棠指尖微蜷。
那日他俯身抚马颈的模样忽然清晰起来。她曾当他凉薄，待牲畜重过待人。此刻才明白——那不是凉薄，是对生死与共的伙伴独有的珍重。
她垂下眼，过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又偷偷抬眼望了那人一眼。
日光落在他肩头，眉目依旧是初见时的冷硬模样，可不知怎的，她竟觉得，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是教孩子扎马步时，衣摆沾灰也浑不在意的随性；是蹲在小虎面前，揉着他发顶说“没事”时，眼底不经意的温柔；还是方才说起战马，那句“过命的交情”里，沉甸甸的分量？
她望着他，一时竟有些失神，连心跳快了一拍，都未曾察觉。
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肩宽腰窄，腰背绷得很直，是常年戍边练出来的体态。眉骨生得高，眼窝偏深，望过来时带着点风沙磨出来的沉劲儿，分明是刀光剑影里淬出来的人，此刻立在闹腾腾的院子里，被一群孩子围着，竟也半点不违和，满院喧嚣，落在他身上，都像是淡了三分。
海棠见过许多好看的人。裴烬是浓烈张扬的好看，谢云舟是温润如玉的好看，可眼前这人，是第三种，是刀林箭雨里滚过、血火里淬过的好看，不笑也勾人，冷着也摄人。
直到他似有所觉，侧过头望过来，她慌忙别开眼，再不敢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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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镇司衙署里，裴烬正在清点抄家入册的物件。
今日他奉旨抄了吏部侍郎孙茂的府邸。近来陛下严查贪腐，连着办了好几个官员，孙茂不过是其中一个。别看只是个侍郎，卖官鬻爵却是一把好手，府邸抄出来的箱笼堆了半条街，金银玉器、字画古玩，琳琅满目。
裴烬握着笔，在抄没清单上逐一画押，目光扫过一堆查抄物件，忽然顿住。
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打开来，里头卧着一支羊脂玉簪。通体素白莹润，只簪头雕了一朵海棠花，五瓣舒展，姿态极简，却雕得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宫造的物件，不知是哪位贵人赏赐，最后竟落到了贪官手里。
裴烬拈起玉簪，指尖触到温润玉质，沉默了一瞬，将它从清单里单独抽了出来，拢进了袖中。
“这件，我留着。”
副手愣了一下，没敢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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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
裴烬坐在将军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粗枝上，长腿悬在半空，望着府门的方向。袖中那只紫檀木匣抵着手腕，凉丝丝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海棠还没回府。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见府门口出现两道影子，一道素衣纤瘦，一道玄色挺拔，隔着半步距离，不近不远。萧致远将人送到府门口，停下说了句什么，海棠侧头应了，微微颔首，推门进去了。萧致远立在门外，直到朱门合上，才转身离去。
裴烬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灌了一口酒，喉间发涩，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不上不下。
海棠推门进院，一眼便瞥见老槐树上那道大红身影，愣了愣：“裴指挥使今日倒有空。”
裴烬没动，又灌了口酒，才不咸不淡开口：“送你回来的那位，倒是更有空。”
海棠听出他语气不对，仰头望他：“你喝酒了？”
“抄了一天的家，喝口酒解乏，不行？”裴烬语气比平日更冲。他垂眼看着树下的人，月光把他眉眼照得分明，那双素来锋利的眼里，此刻却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纵身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几步走到海棠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离得太近，近到海棠能闻见他衣襟上的血腥与酒气。
“沈海棠。”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可长点心眼，别被那假惺惺的家伙骗了。”
海棠一怔：“你发什么疯？”
“我没疯。”裴烬别开脸，语气却更冲了，“我就是替你不值。你当萧致远是什么好人？他那张冷脸，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镇国公府门第是高，可他那个人——”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他不是真觉得萧致远不好，他只是心里堵得慌。今日抄孙茂的府，看着那些被没入官奴簿的女子名录，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十五年了，他连她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背影——一个头也不回走出家门的背影。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又补了句：“他那个人，冷得像块冰。你跟了他，往后天天对着那样一张脸，有什么意思？”
海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裴烬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算了。当我没说。”
他往后退开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往她手里一塞。
海棠刚要开口，裴烬已经转了身，大步往外走。
“裴烬——”
他没回头，只抬了抬手，那道大红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海棠握着木匣，在院里站了许久，才缓缓打开。
玉簪躺在匣中，羊脂玉温润莹白，簪头那朵海棠，静静舒展着花瓣，极简，却极耐看。
风卷着桂香掠过庭院，她指尖抚过玉簪花瓣，心里五味杂陈。月光落在玉上，漾开一层浅淡的光，像谁藏在心底、不肯说出口的心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