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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佛光寺浸在满院甜香里，大雄宝殿侧的回廊旁，几株百年金桂开得泼泼洒洒，细碎花粒攒成一簇簇金粟，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得像积了半寸碎雪。
海棠一身淡蓝素裙，裙裾扫过落花，沾了点点金痕。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白玉簪，簪头雕着半开海棠，花瓣舒展极简。烟色薄纱半遮眉眼，她正沿着廊下慢慢走，指尖无意识掐着袖口一道浅浅的褶痕，步履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了这满院的静。
殿内梵音隐隐传出来，沉缓厚重，混着檀香的冷、桂香的甜，裹在风里撞过来，沉得人心口发静。她素来爱这份清净。
初一十五她必来，来了便拣最僻静的廊下走，不与谁攀谈，也不叫谁瞧见。有时去后殿给谢云舟点一盏长明灯，有时就只是这样站着，闻一闻桂香，听一听钟声。仿佛只要躲开人眼，那三年的自我尘封，便不算这样难熬。
这几月忙着筹粮、缝冬衣、打理幼学，她竟连礼佛的日子都错过了。今日站在桂树下，闻着熟悉的香气，恍惚间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滋味——好像太久没踏进这方清净地，连自己身上沾的烟火气，都怕惊扰了佛前的灯。
身后忽然传来细碎步声，打断了她的神思。一名身着碧色宫装的婢女快步上前，屈膝福身，语气恭谨得挑不出错：“沈姑娘，贵妃娘娘请您移步前厅一叙。”
海棠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
果然还是躲不过。
心底漫上一层浅淡的倦意，像秋日的雾，轻轻笼上来。她早该料到，苏贵妃特意邀长公主来佛光寺，打的便是这个主意。面上却分毫未显，只淡淡颔首，敛了敛裙摆，温声道：“有劳姑姑带路。”
随婢女穿过雕花回廊，往待客的前厅去。廊外桂影婆娑，日光穿过枝叶漏下来，在她裙上投下斑驳碎影。她走得不疾不徐，心里早已拿定主意：今日无论谁人周旋、什么场面，她只作寻常应对，守好分寸，绝不多留半分，绝不落半分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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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比别处更显华贵，两厢紫檀座椅排得齐整，案上摆着素瓷茶盏与桂花糕，早已坐满京中权贵。笑语闲谈声隔着门帘飘出来，混着衣香鬓影的脂粉气，与方才廊下的清净判若两地。
海棠随婢女入内，先朝着正中主位屈膝行礼，声音清浅：“臣女参见贵妃娘娘，参见长公主殿下。”
一抬眼的功夫，目光扫过殿内，瞬息便将局势看了个分明。
正中两张主位，长公主与苏贵妃并肩端坐。苏贵妃一身翟衣，珠翠环绕，眉眼含笑，贵气逼人；长公主一身烟青色常服，首饰简约，却自有沉静威仪。长公主一见她，眼底当即漾开疼惜笑意，伸手招她，一把将人拉至身侧空座落座。
“刚哪儿去了？独自逛寺，可觉无趣？”长公主指尖悄悄攥住她的手腕，低声轻问，掌心的暖意传过来，带着几分护着的意味。
海棠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低声回道：“怕扰了母亲礼佛，便自己随便走了走。寺里桂花开得好，闻着心里清净。”
右侧女宾席依位次排开，满满当当坐了一圈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往她这边落。
两位公主居首：永安公主赵静安端雅沉静，一身月白襦裙，正垂着眼听身侧人说话；永宁公主赵婉安明艳俏丽，一身石榴红裙，正好奇地探头往门口瞧，见海棠进来，弯眼笑了笑。
其后是嘉公主，妆容温婉雍容，身侧坐着华阳郡主。那姑娘一身水红罗裙，眉眼灵动骄矜，正低头拨弄腕上的赤金镯子，时不时抬眼往男宾席瞟一眼，心思昭然若揭。
再往后是国公夫人贺兰君，携着幼女萧知意。小姑娘一身鹅黄襦裙，安安静静偎在母亲身侧，一双杏眼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着满堂宾客，见海棠望过来，还悄悄眨了眨眼。
工部尚书夫人贺兰芷携女儿陆明萱坐在邻位，姐妹俩低声说着体己话，偶尔相视一笑；丞相夫人苏氏携苏明月、宁远侯夫人郑明淑携宁怀秀分坐两侧。苏明月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鹅黄衫子配石榴红披帛，见海棠进来，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去，与身旁贵女低声说着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与嫉妒。户部尚书夫人与千金端坐末席，规规矩矩，不多言也不多看。
人人珠翠环身，衣香鬓影，看似一团和气，实则眼底都藏着各自的算盘。这满堂女眷，谁不是揣着相看儿女的心思来的。
左侧男宾席，更是暗流涌动。
睿王赵承珩一身月白锦袍，端坐上首，指尖不紧不慢转着一枚羊脂玉扳指。他眉目俊逸深邃，笑意温文尔雅，偏生眼底沉着一缕不易察觉的锋锐，像藏在锦缎下的刀。一见海棠进门，那转扳指的手便顿了顿，目光自她淡蓝裙裾一路抬到烟纱后的眉眼，落得极稳，也极久——像早就在等她，像猎物终于落进了视野。
下首并肩坐着镇北王世子萧致远与弟弟萧致简。
萧致远一身玄色常服，肩膀坐的笔直，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京中人唤他冷面阎王，原非虚言。此刻他垂眸轻捻茶盏，指尖搭在盏沿，周身像罩着一层薄冰，连茶盏沿被指腹摩挲出的温度，都仿佛是凉的。仿佛满殿喧闹都与他无关，冷眼旁观这场俗世应酬。
弟弟萧致简就随性多了，歪靠在椅背上，手里拈着块桂花糕，时不时往嘴里送，一双桃花眼四处乱瞟，在满堂贵女脸上扫来扫去，一副看热闹的闲散模样。
隔了几个座次，蒋奕辰一身青衫，正与邻座的陆修远低声说着话。陆修远是萧致远的表哥，新近补了吏部侍郎的缺，为人沉稳持重，与蒋奕辰算是同僚之交。两人聊的似是吏部调度与户部钱粮对接的公事，神色都很郑重。
再往下是宁王府嫡长子、户部尚书家公子，丞相长子苏明昭端坐其间。他眉目疏朗，一身书卷气，与父亲苏巍的阴沉截然不同，正垂着眼听身旁人说话，神色温和。宁远侯的两位公子也在：世子宁伯安看着有些木讷，正襟危坐，茶盏端得规规矩矩；倒是庶子宁怀瑜正与苏明昭轻声交谈，谈吐从容，文采气度都不俗，引得旁侧几位夫人频频侧目。
最角落的位置，巡镇司裴烬独自坐着。大红官袍衬得他格外孤寂，与满殿锦袍格格不入。他目光落在海棠发间那支白玉海棠簪上，定定看了许久，唇边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藏了颗糖，不肯示人。
海棠敛去心绪，在长公主身侧坐定。她垂着眼帘，只觉左侧那道温润目光始终没挪开，黏在她身上，叫她后颈微微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盯着，浑身不自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