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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果然先开了口。
他并不急着说什么亲近话，只笑吟吟转向长公主，语气熨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姑母近来气色见好，可见这佛光寺的水土养人。海棠妹妹随姑母礼佛，倒也清净，比在京中对着俗务省心多了。”
一句话，先敬了长公主，再自然而然把海棠圈进话里，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长公主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淡淡应了声“承王爷惦记”。太子是她女婿，她自然偏向东宫；对这位贵妃所出、处处与太子争长短的睿王，素来暗藏戒备。此刻语气礼数周全，“亲热”二字却半分也无，明明白白划着界限。
睿王恍若未觉，目光又转回海棠身上，眉眼弯起，声调放软了几分，像极了兄长对妹妹的温和：“海棠妹妹许久未见，清减了些。今日难得同在寺中，一会儿散了讲经，我陪你四处走走可好？这寺里的后山桂海最是有名，花开得比前院还盛。”
话音落下，殿内有片刻的安静，随即响起几不可闻的窃窃私语。女眷席上几位夫人交换眼神，都揣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谁都知道睿王对沈家这位姑娘有意，谁也都知道，沈家姑娘次次都退得干净。
海棠心里冷笑一声。
谢云舟坠崖后，这位睿王殿下便隔三差五往将军府送珍礼、递帖子，儿时旧情翻来覆去地提，珍珠翡翠、绫罗绸缎，样样都是顶好的东西。那些东西她一概原封退回，从未收下过一件。
她太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将军府的兵权、长公主府的声望、镇西军的人脉，桩桩件件，都比她这个人金贵。所谓兄妹情分，不过是裹着蜜糖的钩子，钩的是将军府这股势力。
她缓缓起身，身姿端方，敛衽一礼，语气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承殿下好意。只是海棠方才逛了半座寺院，走得有些乏了，恐扫了殿下雅兴。至于儿时的事，年深日久，海棠记不大清了，倒累殿下惦念。”
一句“记不大清了”，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便把他递来的旧情钩子推了回去，半分不沾身。既没驳他的面子，也没给他半分余地。
睿王转扳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面上笑意却分毫未减，只眼底那缕锋锐沉了沉。他语气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满殿都能听见：“儿时你总跟在我身后，一口一声珩哥哥唤得亲热，跑不快了还叫我等你。如今怎不过数年光阴，反倒与我这般生分了？”
话说得温软委屈，像她薄情寡义，不念旧情。落在满堂宾客耳里，倒像是海棠端着架子，不近人情。
女眷席上苏明月掩唇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郑明淑也微微颔首，附和着身旁夫人的低语，话里话外都觉得沈家姑娘太过清高。
左侧席上，萧致远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茶盏里的茶汤晃了晃，溅起细小涟漪。他抬眼扫了睿王一眼，眸色冷沉，像结了层冰。随即又若无其事垂眸抿了口茶，面上波澜不惊——只有那捻着茶盏边缘的指腹，不着痕迹地收紧了几分，骨节泛出浅白。
海棠眼睫一垂，正欲再开口推辞，苏贵妃含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长公主的手背，意有所指地打圆场：“珩儿也是一片好意。年轻人难得齐聚古刹，何必都拘在殿内闷坐？我瞧着，都出去走走散心才好。总坐着，我这把老骨头都替你们乏。”
贵妃一开口，便是明明白白替儿子铺路。话都说这份上了，再推辞，便是不给贵妃脸面。
长公主碍于情面，不便当众顶撞，只悄悄捏了捏海棠的掌心，递去一道无可奈何的眼神，示意她暂且应付。
嘉公主何等玲珑，见贵妃开了口，当即笑着接话。她侧头望向身侧的华阳郡主，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左侧默然独坐的萧致远，语气满是撮合之意：“贵妃娘娘说得是。今日寺中桂花开得正好，萧世子常年驻守北境，难得回京，正该松快松快。华阳，你陪世子去池边赏桂散步，也好多说说话。年轻人凑在一处，总比坐着有趣。”
一旁国公夫人贺兰君闻言，眼底当即一亮，笑着接过话头：“公主说得是。致远常年在外，性子冷，难得与同龄人说说体己话。华阳郡主知书达理、品貌出众，最是相宜。致远，你快陪着郡主去院里逛逛，赏赏桂花，别总闷坐着。”
她说着，目光殷切地在萧致远与华阳之间转了一转。她今日携子来佛光寺，本就存着这层心思。华阳郡主是嘉公主嫡女，心仪儿子多年，家世品貌样样拿得出手，与镇国公府也算门当户对。这事若能成，她心里很是乐意。
一时间，殿内俨然摆开两桩心思：贵妃母子要撮合睿王与沈家姑娘，嘉公主与国公夫人要撮合萧致远与华阳郡主。两下里推来让去，话里话外都是算计，倒把当事的几人架在了火上烤。
萧致远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本无意掺和这场刻意撮合的应酬，只打算坐一会儿便走。可眼角余光瞥见睿王落在海棠身上那道黏腻目光，瞥见海棠垂着眼、指尖微微绷紧的模样，心底那根弦便悄悄绷紧了。
海棠坐在长公主身侧，心里飞快地盘算。
睿王这条路是绝不能走的，可贵妃开了口，公然推辞太过显眼。她目光一转，落在华阳郡主身上，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不等睿王再开口，她先起身移步，走到华阳郡主身侧，抬眼轻声笑道：“郡主若是不嫌弃，我陪你去赏桂吧。我也正想看看寺里的金桂，听说后山开得最盛。”
她宁可去凑旁人的撮合局，也不肯单独与睿王同行。一步棋走得干脆利落，既全了贵妃“出去走走”的话头，又利落避开了睿王的步步紧逼，还不得罪任何人。
华阳郡主心仪萧致远多年，迟迟不肯议亲便是存着这一线念想。此刻听见母亲与嘉公主当众撮合，正满心欢喜，又有些女孩子家的羞涩。见海棠过来邀约，她当即起身，笑着挽住海棠的胳膊：“好啊！我正愁没人陪呢，沈姐姐与我一同去最好。”
说着，她便拉着海棠往男宾席那边走，径直停在萧致远面前。仰起脸，带着几分骄纵的亲昵，伸手便去拽他的袖口：“世子，走吧，一同赏桂去。”
指尖堪堪触到袖边的一瞬，萧致远不着痕迹地侧身让开，动作幅度极小，却刚好避开了她的触碰。语气平淡疏离，听不出半分情绪：“郡主先行一步，萧某随后便来。”
华阳的手落了空，面上掠过一丝不悦，嘟了嘟嘴，却也不纠缠。她知道这位世子性子冷，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只回头冲海棠抬了抬下巴：“沈姐姐，咱们先走，让他随后跟上。”
说罢挽着海棠的胳膊便往外走，脚步轻快，带着几分少女的雀跃。
海棠将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
萧致远避她那一避，干净利落，像避一只扑上前的猫，半分情面也不留。她垂下眼帘，把唇角那点不自在抿了抿，由着华阳挽了出去。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单独面对睿王了。
睿王眼睁睁看着到嘴的机会被她轻巧化开，唇角那点笑意终于淡了半分。他垂眸转了转扳指，眼底闪过一丝暗沉，随即又恢复了温润模样。忽而起身理了理锦袍下摆，声音依旧温和：“既是同游，本王也去凑个趣。海棠妹妹许久未出门，人多些，也热闹。”
说罢竟紧随二人踏出前厅。
她躲得开单独同行，却躲不开他堂而皇之的“凑趣”。只要能跟在她身边，总能找到机会。
萧致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放下茶盏，眼见睿王缀在海棠身后步步紧跟，眸光微沉。略一思忖，他起身向首座的贵妃与长公主躬身一礼，不等回应，脚步沉稳地跟了上去。
华阳走在前头，余光瞥见那道玄色身影也起身跟来，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他到底还是跟来了。她微微扬起下巴，挽着海棠的胳膊又紧了些，脚步却不自觉放慢，等着身后人追上。
萧致远不动声色落在最后，恰好把睿王与海棠之间那点距离，稳稳隔在了自己的视线之内。
四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沿着桂香满溢的石径向园子深处走。
华阳叽叽喳喳说着话，一会儿说这桂花香，一会儿说寺里的锦鲤好看，时不时回头跟萧致远搭话。萧致远只偶尔“嗯”一声，惜字如金，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落在前面那道素色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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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人走了几个，反倒更显喧闹。
夫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场面。
“你瞧睿王殿下，对沈家姑娘可真是上心。”
“上心有什么用，人家姑娘不领情。再说了，镇西将军府的兵权，谁不眼热。”
“我瞧华阳郡主与萧世子倒是般配，家世相当，郎才女貌。”
“难说，你没看见萧世子那冷样子，半分情面都不给。”
细碎议论声混着茶盏碰撞的轻响，满室都是世俗的算计与打量。
裴烬仍坐在角落里，指尖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冷着一张脸没说话。
他比谁都看得清：睿王眼底的算计与势在必得，萧致远眼底的在意与不动声色，还有海棠那副拒人千里、却终究拗不过满堂周旋的疲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