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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回到静室，换下那身猎猎红衣，重又穿上日常的淡蓝襦裙。绫罗布料柔软贴身，褪去了纵马时的飒爽，重归闺阁女子的温婉。对着铜镜理鬓时，抬手将那支白玉海棠簪簪在了发间。
她想着得去长公主跟前请个安，再顺道去佛前给父兄求个平安。于是整了整衣襟，推门穿过长廊。
廊下拐角处，一道大红身影斜倚在廊柱旁，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裴烬抱着手臂，指尖百无聊赖地叩着廊柱，见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揶揄：“哟，还活着呢。一下午没见人影，我还当你在房里睡昏过去了。”
海棠被他这语气逗得哭笑不得：“我好好的，睡什么睡。”
“那这一下午跑哪儿去了？”裴烬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忽然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海棠簪上，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多了点意味深长，“这簪子，倒是戴上了。”
海棠伸手抚上玉簪，指尖轻轻转了转簪身，落落大方地弯眼笑道：“随手簪的。不过不得不说你眼光不错，我也觉着好看，衬今日这身衣裳正合适。”
“随手？”裴烬哼笑一声，眼底却悄悄浮起点笑意，嘴上仍懒洋洋的，“行了，没事就好。我去巡一圈，天色不早了，你别乱跑。”
他说完转身便走，大红官袍扫过廊下石阶，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卷着桂香掠过，他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她不知道的是，隔着一道月洞门，有人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里。
萧致远送完马回来，正穿过这条回廊往自己住处走。他脚步本就轻，转过月洞门时，恰恰听见廊下传来裴烬的声音，那语气熟稔又随意，带着几分毫不客气的打趣，全然不是他对旁人的冷硬疏离。而海棠回他的话，也自然得很，没有半分面对外人时的客气拘谨，甚至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他脚步顿住了。
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立在月洞门的阴影里，将那几句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还活着呢。”
“这簪子，倒是戴上了。”
“你眼光不错。”
“行了，没事就好。”
“天色不早了，你别乱跑。”
萧致远站在暗处，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本以为今日山间纵马、溪畔烤鱼、并肩闲话，已是旁人难及的亲近。她泛红的耳尖、山门口回望的一眼，他都悄悄记在心里，以为那是独属于他的柔软。可此刻才知，原来她与人相处还有另一番模样。没有“世子”的尊称，没有客气的道谢，是斗嘴、是打趣，是大大方方论一支簪子的好坏。
他们……竟这样熟了。
而她头上戴着的，是裴烬送的簪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不深不浅地扎在心口，泛着细密的涩意。他立在阴影里沉默片刻，待到两道脚步声都远去了，才从月洞门后走出来。玄色衣袍融进暮色里，面上仍是那副冷淡模样，只是握着马鞭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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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走进长公主的院子时，长公主正倚在软榻上翻一卷佛经。烛火跳了跳，将她鬓边的珠翠映得温润。见她进来，长公主放下经书，含笑招了招手：“来了？过来坐。”
海棠在她身侧坐下，长公主握住她的手，上下端详一番，低声道：“下午歇得可好？”
“睡了一会儿，精神好多了。”海棠顿了顿，又道，“劳母亲惦记。”
长公主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闲闲地开口：“今日来的几位公子，你可都瞧见了？”
海棠一怔，没料到她突然问起这个。
“宁远侯府的嫡长子、户部尚书家的公子、丞相家那位大公子——”长公主一个一个数过来，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却暗暗留意着她的神色，“你觉得如何？”
海棠垂着眼睫，想了想才道：“宁远侯府大公子瞧着老实本分，是个能守住家业的人。户部尚书家的公子礼数周全，想来家教极好。丞相家苏大公子”，她顿了一下，“倒是与他父亲不大像，眉目疏朗，一身书卷气，是个沉心读书的样子。”
长公主颔首，又道：“那宁远侯府那位庶出的二公子呢？我听说也是个有才学的。”
“怀瑜公子确实文采出众。”海棠语气平和，“方才席间见他与苏大公子论诗，谈吐不俗。虽是庶出，气度却不逊于人。”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宁远侯府有这样的子弟，也算福气。”
长公主不接这话，话锋一转，又补了两个字：“睿王。”
海棠的指尖微微一顿，片刻才道：“睿王殿下礼数周全，待人温润，只是……”她斟酌着措辞，“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真切。”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神色郑重了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看得真切就好。母亲只嘱咐你一句，离睿王远一些。他那人，面上温润，心里的算计深得很，沾惹不得。”
海棠心头微微一暖，轻轻点头：“女儿记下了。”
长公主这才缓了神色，停了停，缓缓吐出那个名字：“再就是，萧致远。”
海棠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话，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萧世子他……”话说到一半顿住，像是不知该如何形容。半晌，才接了一句，“跟传言中不太一样。”
长公主心里微动：“怎么不一样？”
海棠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声音放得很轻：“外头都说他冷面冷心，生人勿近。可相处下来……倒觉得他其实是个极周到的人。只是他的周到藏得深，不熟的人看不出来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他话不多，可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放在心上的。不是那种说完就忘的客套。”
她说得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斟酌分寸，可语气里到底还是带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长公主将她那点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知道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这三年来，海棠把自己封得死死的，提起任何男子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疏淡。可方才那一刻，她没有否认，没有回避，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淡淡岔开话题。她只是沉默。而那点沉默里藏着什么，长公主是过来人，看得分明。
海棠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地红了，像落了片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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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寺里有“过午不食”的规矩，本无晚膳。但怕贵人们挨饿，寺里还是在前厅备了些素饼与清茶，供众人取用。
海棠从长公主院里出来，本打算直接去佛堂，路过前厅时，却见里头灯火通明，三三两两的贵女围坐在桌前，吃着素饼低声说笑。
她本不想进去，脚步刚绕过门槛，便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哟，沈姐姐来了。”
苏明月坐在桌边，手里捻着一块素饼，笑吟吟地望着她。那笑意看着和善，眼底却藏着打量与挑剔。
“沈姐姐这一下午躲哪儿去了？妹妹找了你半天，想邀你一道喝茶呢。”她说着拈起一块素饼递到海棠面前，语气热络得刻意，“来，尝尝这寺里的素饼，听说味道不错。”
海棠看了她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苏明月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将素饼搁回碟中，拍了拍指尖碎屑，慢悠悠道：“姐姐不吃也罢。也是，姐姐总来佛寺，想来这里的素饼吃了太多回，早就吃腻了吧。”
她转头看向身旁几位贵女，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你们说是不是？沈姐姐可是佛光寺的常客，比咱们熟多了。这三年如一日地来，也忒痴心了些。”
这话听着是捧，却句句都在揭旧事。话没说透，可那点意思，在场的人谁听不明白？就差把“克夫”“守寡”几个字明着说出口了。
几位贵女交换了下眼神，有人低头抿嘴偷笑，有人装作没听见，谁也不肯出头。
海棠面色淡淡，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声音。
“苏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是来佛寺来得多也是错了。”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却恰恰把苏明月话里那点刻薄轻轻掀了开来，“我怎么记得，苏姐姐上回在宫里还说自己最爱吃素饼，怎么今儿倒嫌起寺里的素饼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永安公主赵静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身藕荷色衣裙，眉目端雅，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都落在点子上。
苏明月被她噎了一下，唇角的笑僵了僵，到底不敢与公主当面争执，只得讪讪端起茶盏，掩住了神色。
永安公主走到海棠身侧，朝她微微一笑，低声道：“海棠姐姐这是要去佛堂？我刚出来，里面没人，正好清净。”
海棠心头一暖，点了点头，随她一道出了前厅。
永安公主是太子的亲妹妹，也算凝儿的小姑子，自是比旁人多一份亲近。走出几步，海棠低声道：“多谢公主解围。”
永安公主摇了摇头，轻声道：“苏家小姐那性子，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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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在佛堂前与永安公主告了别，独自踏入大殿。这不是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是专门给贵人们准备的偏殿佛堂，清静得很。
殿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满室肃穆。佛像在烛光中垂目含笑，慈悲而沉默。海棠在蒲团上跪下来，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先为远在西境的父兄祈福，求菩萨保佑他们平安顺遂，早日凯旋。
也为谢云舟，她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却发觉，那点沉甸甸的酸痛，似乎比从前淡了一些。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觉得心里某个封了三年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漏进了点光。
她睁开眼正要起身，却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慧明法师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手捻一串佛珠，目光沉静地望着她，眉目间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海棠起身合十行礼，慧明摆了摆手，温声道：“沈施主今日来得比往常晚些。老衲见你在佛前跪了许久，怕是心中有事。”
海棠一怔，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慧明也不追问，只缓缓道：“贫僧观施主眉间有惑，心中有结。可愿听贫僧一言？”
海棠恭敬道：“请法师指点。”
慧明望着她，目光平静而深远，像看穿了她心底所有翻涌的波澜。良久，才开口，语气淡得像一缕烟：
“世间万事，皆有定数，亦有变数。施主心中所惑，不必困于过往，不妨——听从本心。”
海棠怔住了。
她抬起头，慧明法师却已转身，袈裟扫过青砖，缓缓步出了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映得佛像影子忽明忽暗。海棠跪在蒲团上，望着佛像慈悲的眉眼，将那句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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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各院的灯火陆续熄灭。长公主与贵妃都歇下了，小辈们也各自回房安歇，寺里渐渐静了下来，只剩虫鸣与风声。
海棠回到静室，关上房门，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她在镜前拆下发间的白玉簪，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描过簪头那朵玉雕海棠，微微出了神。
慧明法师的话，像刻在了心上。
她站起身正要去换寝衣，窗棂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一道黑影从窗口无声翻入，落地极轻，像一片飘落的叶子。
海棠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出声呼救——可当她看清来人那张被烛火映亮的侧脸时，那声惊呼便堵在了喉咙里。
他站直身子，抬手拂去衣摆上沾着的夜露与尘灰，神色坦然得仿佛这不是深夜翻窗私闯，而是登门赴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