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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二人却浑然不觉身后暗流。
策马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行至一处山涧下方，才勒马停驻。清泉淙淙流淌，顺着青石缝隙蜿蜒而下，在下方汇成一汪浅潭。溪畔遍地盛放着无名野花，红紫相间，星星点点铺在绿草间。青山环抱，水声叮咚，偶有山雀掠过枝头，景致清幽得像幅水墨画。
二人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溪边柳树上，席地坐在一方平整青石上歇脚。
萧致远自鞍旁取下一只行军水壶，粗布包裹着，边角磨得发毛，一看便是常年随军携带的旧物。壶身还带着一点太阳的温度。
海棠一路疾驰，早已唇干舌燥，出门时又不曾带水，一时有些拘谨，迟迟不肯伸手——总不好与他共用一个水壶，传出去太过失礼。
萧致远看穿了她的局促，将水壶径直递到她手边，语气坦荡得没有半分杂念：“特意为你备的，旁人不曾用过。在山泉眼灌的，干净。”
海棠这才接过水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下几口。清冽山泉带着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满身燥热都散了大半。饮毕，她将水壶递还，轻声道：“你也喝点。”
萧致远接过水壶，却并未直接饮用，而是起身走到山涧溪边，俯身掬起一捧溪水饮下，顺带抬手洗去面上薄尘。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滚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添了几分随性的野气，与平日里端方冷峻的世子模样，判若两人。
海棠别开眼，心口微微发烫。他这般避嫌，反倒让她觉得自己方才的拘谨，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正静静望着山间流云出神，忽然瞥见溪涧浅滩处，几尾银鱼摆尾游弋，在日光下闪着细碎银光，当即眉眼一亮，指着溪水轻呼：“有鱼！溪里有小鱼！”
声音里带着点意外的雀跃，像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小姑娘。
萧致远抬眸看向她鲜活雀跃的模样，眼底柔得能滴出水来，低声问：“你可爱吃鱼？”
这话刚落，海棠腹中恰好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清晨起得匆忙，午间素斋又几乎未动，早已饥肠辘辘，到底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眼底藏着几分不好意思的馋意：“……还真有点饿了。”
萧致远见状，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是海棠头一回见他笑出声，声线低沉沙哑，像山风掠过石缝，带着点磁性，撞得人心尖发颤。
他没再多说，转身折下一截坚韧的山荆条，抽出随身的短匕，三两下削得尖端锋利。走到溪边，他屏息站了片刻，抬手精准刺入溪中，不过两下，便串起了两条肥美的溪鱼，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辉。
又自怀中取出火折子，就地捡拾山间枯枝落叶，随手搭起一个简易烤架，将鱼清理干净，用细枝穿了架在火上慢慢炙烤。动作熟练利落，翻鱼的时机拿捏得极准，一看便是常年行军磨出来的手艺。
火光跳跃，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把他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海棠坐在青石上，望着他专注烤鱼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失神。
不多时，鱼肉焦香缓缓漫开，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往外冒油，香气混着草木气，在山间飘得很远。他将一条递予海棠，自己留下小的那条。
没有盐酱佐料，只靠鱼肉本身的鲜甜，可腹中饥饿，此刻吃起来，竟比宴席上的珍馐还要可口。
二人并肩坐在溪畔，分食着烤鱼，闲谈也愈发松弛。萧致远说起北境行军的苦处，粮草短缺时，将士们便入山打野味、下河捕鱼，简单一炙便是一餐；又讲起军营里的趣事——哪个新兵头回烤鱼，烤成了一块黑炭，哭丧着脸说“还不如干粮”；哪个老兵最会寻野果，一进山就没了踪影，回来总能揣满兜酸甜果子。
字句生动，画面鲜活，海棠听得入神，唇角的笑意就没落下来过。她问起北境的雪，问起大漠的月，他都耐心答着，声音低沉，像山涧的流水，稳稳的，让人安心。
天边暮色缓缓沉落，远山染了一层橘粉霞光，连溪水都镀上了暖光。海棠抬眼望向天际，轻声道：“天色将晚，我们该回寺了。不然长公主该寻我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萧致远，话音却忽然顿住。
他也正望着她，目光沉沉的。她吃得投入，唇角不知何时沾了一点细碎的鱼肉屑，像沾了颗小小的星子，在暮色里格外显眼。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抬手，动作放得极轻极缓，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替她拭去那点渍痕。
指腹带着炭火的温度，粗糙，却很温柔。
海棠下意识微微偏头，呼吸一滞，耳尖骤然泛起滚烫薄红，心口像揣了只小鹿，怦怦乱撞。那点热度顺着皮肤一路烧进心底，连指尖都麻了。
萧致远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深了些，却什么也没说，又默默抬手，替她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掠过她的发梢，轻得像一片落叶，一触即分。
山风卷着花香吹过，溪水叮咚，炭火噼啪，两人都没说话，山间却静得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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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片刻，二人翻身上马，踏上返程。
来时纵马疾驰，归程便慢了许多。两匹马踏着碎步，慢悠悠走在山道上。可是却好像不多时，佛光寺的山门便近在眼前。两匹骏马在寺门前停下，一黑一白，红衣玄裳，在暮色里格外惹眼。守门的小沙弥远远瞧见，脚步顿了顿，低头念了声佛号，眼神里藏着几分好奇。
海棠翻身下马，脚步却顿了一下。
这会儿寺里正是晚课结束、人来人往的时候，各府夫人小姐、公子侍从都在院里走动。她一身惹眼红衣，若与他并肩走进去，落在旁人眼里，不知又要传出多少闲话。她握着缰绳，指尖微微收紧，迟疑了一瞬。
萧致远像是看穿了她那点顾虑，没等她开口，便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两匹马的缰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先进去。我去马厩送马，晚些再回。”
海棠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神色如常，没有半分被拂了面子的不悦，也没有半分邀功的姿态，仿佛这个安排本就该如此。
她心头一松，像有块石头轻轻落了地，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有劳世子。”
说罢转身往寺门走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致远还立在马旁，目送着她的背影，身姿挺拔如松。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快进去。
海棠慌忙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心口却跳得比白日纵马疾驰时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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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看见，山门内侧的石柱后，一道灰衣身影一闪，匆匆往寺院深处去了。
那人一路小跑到睿王歇脚的偏院，上气不接下气，压低声音禀报：“殿下，人回来了。沈姑娘与萧世子一同回寺，姑娘先进了门，萧世子去送马。两人在山门口说了几句话，隔得不近，听不清说什么，但瞧神态……很是亲近。沈姑娘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世子一眼。”
睿王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对着一盘残局出神。窗外暮色沉沉，映得他脸色晦暗不明。
闻言，他指尖一顿，那枚白子“嗒”地落在棋枰上，滚了两滚，停在边角死位。
他半晌没说话。
心腹躬身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窗外暮色沉沉压下来，将他的侧脸笼进一片昏暗中，看不清神情。只有那枚停在棋枰边角的白子，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冷白的光，像颗冰珠子。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下去吧。”
心腹躬身退了出去，带上门的瞬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睿王独自坐了许久，才伸手将那枚白子捡起，捏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指节用力，骨节泛白，温润的玉质被他捏得发烫。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冷得像冰。
“好得很。”
棋子重重落回棋盒，发出“哗啦”一声响，撞碎了满室寂静。
山雨，欲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