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棠推开门，快步往西院方向赶去。
越往西走，灯火越亮，攒动的人影越密。几个小丫鬟缩在廊下交头接耳，见她过来，连忙噤声垂首，眼底的好奇与八卦却藏不住。
西边最僻静的那间禅房门口，已经围了厚厚一圈人。
一个青衣婢女跪在最前头，浑身抖得连磕头都磕不稳，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响，上下牙打着颤，半句话都拼不完整。屋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没点灯，也听不见人声，像一张沉默的嘴，等着看一场好戏。门口围了闻声赶来的嬷嬷、披着外衣探头探脑的各府仆从，人人都踮着脚往里望，却没人敢伸手推那扇门。
长公主与贵妃还未到，看热闹的人却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涨潮的水，一波一波漫上来。有人小声问“是哪位姑娘出事了”，有人压着嗓子答“听说是永安公主”，话音一落，四周顿时静了一瞬。那可是萧皇后的掌上明珠、太子的亲妹妹，何等金尊玉贵。
人群里，苏明月裹着一件蜜合色外衫，倚在廊柱旁，手里拢着一只铜制手炉，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盖。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透着几分幸灾乐祸：永安公主素日里端着一副端庄沉静的架子，想不到也会闹出这样的丑事。
不远处，国公夫人贺兰君也被惊动了。她披着石青色暗纹外氅，由丫鬟稳稳搀着，站在廊下往这边望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低声吩咐身边的嬷嬷：“回去看着知意，别让她出来瞎看，吓着孩子。”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瞧见萧致远的身影，才略略放下心——深更半夜，这种沾着男女名节的事，少沾为妙。
她身后的萧致简却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往阶上瞟，瞧见地上晕晕乎乎的人影，啧啧两声，压低声音道：“这小子看着文文弱弱，胆子倒不小，敢闯公主寝房。”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贺兰君一记拐肘，疼得他龇牙咧嘴，赶紧缩回去老实了。
海棠正要上前，余光瞥见一道大红身影从回廊另一头快步赶来，步履如风，带着巡镇司特有的肃杀气。
是裴烬。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同时顿住脚步。海棠看他一眼，裴烬也看她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一个眼神交汇，便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门外火把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裴烬率先迈步进去，海棠紧随其后。
借着晃动的火光，海棠一眼便看见床角缩着一道纤细人影。永安公主赵静安只着一件素白中衣，整个人蜷在床幔深处，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苇草。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底是藏不住的惊恐，像一只被围猎的小兽，惶惶不安。
海棠心头一紧，几步上前，利落地解下肩上的披风，一把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将人轻轻搂进怀里。
“没事了，静安，没事了。”她低声安抚，掌心一下一下轻拍着公主的后背，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另一边，裴烬已经借着微光看清了榻上另一道人影。一个年轻男子歪在榻边，衣袍微乱，面色潮红，眼神涣散迷瞪，分明是被人下了软筋散或是迷药，整个人晕晕乎乎，连眼皮都抬不利索。
裴烬二话不说，伸手揪住那人后领，像提一只雏鸡似的，单臂便将人拎了起来。几步跨出门槛，手腕一松，“咚”的一声，将人重重掷在了青石板地上。
门外顿时一片哗然，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火把的光芒齐齐照过去，照亮了那人的脸——宁远侯府的庶二公子，宁怀瑜。
他被摔得激灵一下，似乎清醒了几分，茫然地抬起头。四周攒动的人影、明晃晃的火把、一张张或惊讶或鄙夷的脸，一下子涌进视线里。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从额头白到了脖颈。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涩，眼底满是惊恐与茫然，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竟是宁家二公子……”
“一个庶子，也敢闯公主寝殿……”
“看着斯斯文文的，竟做出这等龌龊事……”
窃窃私语声像炸开的蜂群，嗡嗡地裹满了整个院落。
苏明月看清地上人是宁怀瑜时，眼底兴味更浓，指尖轻轻叩了叩手炉壁，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一个庶出的公子，攀附公主不成，反倒落得这般下场，这出戏，可比白日里的素斋有意思多了。
贺兰君微微蹙眉，别开视线，低声对身边嬷嬷吩咐了句“仔细守着咱们院的人”。这种污糟事，知道得越少越干净。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高声通传：“长公主到——贵妃娘娘到——”
人群潮水般自动分开一条路。长公主持重地快步走来，面色沉凝如霜，身后跟着苏贵妃与几名掌事嬷嬷。睿王赵承珩也跟在后头，一身月白常服，面色如常，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再往后几步，萧致远也到了。他没有挤到人前，只站在人群外围，玄色衣袍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目光扫过场中，没看见海棠的身影——她竟已先进了屋。他指尖搭在腰间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些，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长公主扫了一眼地上懵懵懂懂的宁怀瑜，又看了看跪在门口抖如筛糠的婢女，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说，怎么回事。”
那婢女吓得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奴、奴婢不知……奴婢夜里换岗，推门进来想看看公主睡得可好，结果、结果就瞧见榻上多了个人……奴婢吓坏了，才喊出声的……”
长公主眉头紧锁，正要再问，地上的宁怀瑜忽然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弄清身在何处，火把的强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待看清面前站着的长公主、贵妃，以及四周环立的侍卫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尚算齐整的衣衫，茫然迅速转为极致的惊恐。“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臣、臣是被人陷害的！臣今夜早早便歇下了，什么都不记得，一觉醒来便在此处——求长公主明鉴！求贵妃娘娘明鉴！”
长公主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贵妃站在长公主身侧，拢在披帛里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的目光落在宁怀瑜身上，面上一派沉静，心底那根弦却骤然绷紧——不对。她与珩儿商议的，是将这庶子送到沈海棠的静室里，毁了沈海棠的名节，逼她就范。可眼前这间院落、这声“公主”，分明是永安公主赵静安的寝房。
暗卫办砸了？
还是……有人中途动了手脚，将计就计？
她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人群后方的睿王。睿王垂着眼，面上看不出波澜，可指间那枚羊脂玉扳指，却转得比平日快了数倍——那是他心底压着怒意与慌乱时才有的小动作，旁人看不破，她这个做母亲的，一眼便知。
母子二人隔着攒动的人群，谁也没看谁，可那份心照不宣的错愕与寒意，却在同一刻漫上了脊背。这局，竟阴差阳错，偏到了永安公主头上。
四周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长公主发落。
长公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公主寝房你也敢擅闯？来人！”
“皇姑母——！”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忽然从门内传了出来，清亮又执拗，直直打断了长公主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永安公主只裹着一件披风，便从门内快步冲了出来。发丝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瞧着狼狈极了。可她走到长公主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寒风里不肯弯的竹。
“皇姑母，”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求姑母饶过他——他是被人陷害的！”
满场俱静，连火把噼啪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长公主眉头拧得更紧，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永安公主，目光复杂难辨。
永安公主却不管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不管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迎着长公主的目光，又急又执拗地开口：“他住东跨院，离西院隔着大半个寺院，深夜怎会无缘无故跑到这里？定是有人将他迷晕了送来的！求姑母查清真相再做处置，莫要冤枉了好人。”
她没说“我心仪他”，没说半分儿女私情，可她这副不顾名节、冲出来跪地求情的模样，已经让在场所有人都懂了。
堂堂金枝玉叶，竟为一个庶出公子，做到了这个地步。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目光在永安公主与地上跪着的宁怀瑜之间转了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点破。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
“你这个畜生——！”
宁远侯夫人郑明淑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扑到宁怀瑜面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宁怀瑜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却一声没吭。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做出这等辱没门楣的事！”郑明淑声音又尖又抖，眼圈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打完那一巴掌，她自己也缓缓跪了下来，跪在宁怀瑜身侧，脊背僵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不是来求情的。
她是宁远侯府的主母，庶子闯下泼天大祸，她逃不开管教不严的罪责。她跪在这里，是领罪，是替侯府请罪，半分也不会替宁怀瑜辩解。
满场又静了下来。
长公主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沉冷：“都起来吧。来人，先把宁怀瑜带下去，严加看管，等天亮了彻查此事。”
裴烬上前一步，也不等侍卫动手，伸手一把将宁怀瑜从地上拽了起来。宁怀瑜踉跄着站稳，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由着裴烬押着，一步步离开了西院。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随着夜风飘得满寺都是。
海棠扶着永安公主回了寝房，反手关上房门，将满院的流言蜚语都隔在了外面。
房门一落锁，永安公主那点强撑的镇定便彻底垮了。她扑到床榻上，把脸埋进被褥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压抑又委屈，像受了天大的惊吓，又像藏着说不出口的心事。
海棠坐在床边，没有急着开口劝慰，只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幼时受了委屈的小妹妹。
哭了许久，永安公主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声音哑得厉害：“海棠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日礼完佛，回来便歇下了，睡得沉。是婢女的喊声把我惊醒的，睁眼就看见旁边榻上多了个人，我吓坏了……我连他是谁都没看清……”
海棠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我知道。静安，我信你。”
永安公主又红了眼眶，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海棠姐姐……你说，会是谁做的？为什么……偏偏是我？”
海棠没有立刻答话。
她心里其实也在翻来覆去地想。若宁怀瑜自己起了歹心，该是偷偷摸摸行事，得手便走，断不会被人迷晕了扔在公主榻上，等着被人撞破。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设局，要毁人名节。
可这局，若冲着永安公主来，未免太奇怪了。公主身份尊贵，真要毁她名节，何必用一个庶子，又何必做得这般潦草，连衣衫都整齐。
她只是握紧了公主的手，温声安抚：“别怕。长公主说了会彻查，总会水落石出的。你且安心歇着，不会有事的。”
永安公主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海棠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低极低地开口，带着点少女藏不住的担忧与小心翼翼：
“海棠姐姐……你说，他……会怎么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