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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尽后，山风卷着桂香掠过廊檐，卷走了满院的喧哗与惊惶，佛光寺终于重归寂静。只剩远处巡夜僧人的木鱼声，一下，又一下，沉缓地敲在夜色里，将深秋的凉意敲得愈发深沉。
萧致远没有立刻回房。
他立在西院回廊的转角处，玄色衣袍隐入廊柱投下的浓荫里，与夜色融成一团。目光远远落在永安公主的寝屋方向，看着海棠扶着人进去，看着木门吱呀一声合上，窗纸透出暖黄的灯影，晃了晃，便稳稳地亮着。他静静站了半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确认院中再无异动、也无人留意这边，才转身缓步往自己的居所走去。
推开房门，他并未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菱花窗棂铺进来，在青砖地上洒了满地银霜。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椅腿蹭过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屋内静得能听见院外秋虫的鸣唱，可他脑子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今晚的变故，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中反复盘桓——宁怀瑜被人下药迷晕、衣衫齐整地弃于公主榻上；值守婢女喊得时机太巧，刚过子时便“恰好”换岗撞见；永安公主寝房偏僻，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位置。他闭上眼，将所有零碎线索在脑中铺开，如同在沙盘上推演一场边关战事，层层拆解，步步回溯。
不对。怎么想都不对。
宁怀瑜一介庶子，就算存了攀附之心，也断无胆量闯公主寝殿，更不会蠢到留着整齐衣衫、昏昏沉沉等人抓现行。这根本不是色胆包天的私闯，是有人刻意设局，要毁人名节。
可目标为什么是永安公主？公主身份尊贵，牵涉帝后，风险极大，得不偿失。
他望向窗纸上浮动的桂树影子，刚绷紧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所有缜密的军情推演，尽数拐去了另一个角落，满脑子，全是她。
想起今夜灯下，她鬼使神差倾身过来的那一下轻吻。软得像一片海棠花瓣落在唇角，带着丹碧果的酸甜，混着她发间淡淡的桂香，轻得像一场错觉，却重得砸得他心口乱了节拍。想起她退回去后，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攥着他衣袖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有那句细若蚊蚋、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懊恼呢喃。想着想着，冷硬的唇角便不受控地往上扬，连周身的寒意都散了大半。
又想起白日里，她一身红衣纵马的模样。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艳红的衣摆猎猎翻飞，眉眼间的飞扬与鲜活，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像一团跃动的火焰，直直烧进了他冰封多年的心底。想起山涧边，她蹲在溪旁看鱼，眼睛亮得像盛了满溪星光；烤鱼时吃得认真，唇角沾了碎屑也浑然不觉，他替她拭去时，她抬眼望来的茫然眼神，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想起灯下对弈，她悔棋被他按住手腕，急得眼尾泛红，鼓着腮帮子瞪他，说“世子怎的这样小气”。那副炸了毛的小兽模样，当时他心口就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当场便让她十子八子，只要她肯一直这样鲜活地看着他。想起她低头吃丹碧果，指尖沾了殷红的果汁，随手捻了捻便去摸棋子，烛火下那一点润润的绯红，他喉结滚了又滚，险些忘了落子。
桩桩件件，零零碎碎，全是她。
他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那些画面在心头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有人往他心口倒了一整罐蜜，甜得舍不得咽下去，就这么含着，慢慢品。
想着想着，又想起方才永安公主当着满院人的面，决然一跪的模样。为了一个人，连金枝玉叶的体面都能抛下，是不是像极了他那日在御前，鼓足勇气求赐婚的心境？他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目光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他的姑娘，会不会也有一天，勇敢地朝他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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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永安公主的寝房里，夜还很长。
烛火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晃晃悠悠的。永安公主沉默了许久，指尖攥着被角，绞得皱巴巴的，指节都泛了白，才低低开口，声音里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海棠姐姐……你说，他会怎么样？”
海棠一怔，低头看向身侧的人。公主没有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被褥的暗纹上，睫尖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苍白的小脸上，却分明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牵挂，像藏在云后的星子，微弱，却亮得清晰。
海棠心里忽然就懂了。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问：“静安，你是不是……心仪宁公子？”
永安公主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簌簌地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在棉絮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坦白：“海棠姐姐，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海棠没有催她，只是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暖意一点点传过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永安公主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稳了些，思绪也顺着回忆，飘回了初见那日。
“是去年新春的宫宴。天特别冷，殿外飘着细雪，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他跟着宁远侯府的人一道来的，走在他大哥身侧。他大哥也算一表人才了，站在人群里也是惹眼的，可跟他走在一起，竟显得平平无奇。”
“那天他穿了一身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极细的兰草纹，站在廊下的灯笼底下，跟几位翰林说话。眉眼间带着点淡淡的笑意，不卑不亢的，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那么一眼，隔着满殿的人，我就挪不开目光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在说什么稀世珍宝，怕声音大一点，就惊扰了那份珍藏：“后来开宴了，我偏巧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宁远侯夫人待他素来冷淡，席间话里话外全是讥讽，说他一个庶子，读再多书也没用，将来还不是给嫡兄做幕僚的命。满桌的人都笑着打哈哈，没人替他说话。可他答得妥妥帖帖，不卑不亢，脸上半分窘迫难堪都没有，就好像那些话，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海棠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也能懂得，身处泥沼却自守清明的少年，有多容易撞进养在深闺的少女心底。那份从容与底气，比任何锦衣玉食都动人。
永安公主的声音里，不自觉染上了柔软的笑意，像浸了春水：“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心里，该是多有底气，才能被人那样折辱，还笑得出来。”
“今年春天，嘉姑姑办赏诗宴，在公主府的牡丹园里。暮春时节，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满园都是花香。他也来了，跟着宁远侯府的女眷一道。我躲在牡丹丛后面，填了一首《卜算子》咏春——”
帘外晓寒轻，柳眼初开未？
一霎东风过小楼，吹落胭脂泪。
花事渐阑珊，春去浑无计。
欲把闲愁付断弦，弦断不成□。
“最后那个字，我翻来覆去地试，‘字’太直，‘句’太浅，‘调’又太硬，怎么写都不对味。我坐在角落里的石凳上，反反复复地念，改了又改，稿纸都被我画花了好几张，连花瓣落在纸上都没察觉。”
“不知什么时候，他走到了我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我都没发现。直到他忽然笑着开口，声音温温的，问我：‘公主可是在斟酌这个字？’”
“我吓了一跳，笔都差点掉了，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答话，他便微微俯身，拿起我搁在石桌上的笔，蘸了蘸墨，在我稿纸的空缺处，落了一个字。”
“睡。”
“‘弦断不成睡’——弦都断了，还怎么成眠呢。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久，心口忽然被那句词攥得紧紧的，又酸又涩，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就换了这一个字，整首词都活了，像有了魂一样。”
“他的字清隽利落，笔锋藏得很好，像刻在纸上，也像……刻在了我心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说着藏了整整一年的秘密。从那天起，她会悄悄在宫藏的文集里找他的文章，会在御花园偶遇时偷偷加快脚步，会在宫宴上隔着满殿人影，寻找那袭月白的身影。
这份心思，她藏得很好，连贴身侍女都没说过。她以为会藏一辈子，等父皇母后为她指一门合适的婚事，然后相夫教子，把这份少年心动，带进坟墓里。
没想到，会以这样难堪的方式，昭告天下。
海棠握着她的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轻声唤她：“静安……”
永安公主没等她说完，便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海棠姐姐，我知道的。出了今晚的事，我跟他……断无可能了。父皇母后不会答应，满京城的人也都会笑话。金枝玉叶的公主，跟一个庶出公子纠缠不清，像什么样子。”
“可是……我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平白蒙了冤，毁了前程。他是很好的人，很有才学，将来该有大好前程的，不该被这样对待……”
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浸湿了被褥。她哭得压抑又委屈，像被夺走了最珍贵的宝贝，连哭都不敢大声，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坏了自己最后的体面。
海棠坐在床边，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过了好久，才低低说了一句：“不会的。长公主说了会彻查，总会水落石出。他不会白白背这冤屈的。”
永安公主没有答话，只是把被角攥得更紧了。
海棠陪着她，心思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宁怀瑜一介庶子，就算有心攀附，也绝不敢用这般自毁前程的手段。这分明是有人拿他当棋子，布了一场局。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秋日的晨光带着凉意，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海棠哄着永安公主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守了好一会儿，直到公主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她没有离开，就在床边的春凳上坐了下来，守着这个刚经历了一场惊惶的姑娘。晨露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天边那一点点泛白的天光，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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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西跨院的另一间厢房里，华阳郡主也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床帐被她蹭得歪歪扭扭。白日里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今天她特意换了藕粉色的衣裙，梳了俏皮的双丫髻，想在他面前显显精神。他走在前面，石阶被他踩过，她就踩着他的脚印一步步跟上去，心口一直咚咚跳个不停，踩着他脚印往上走的时候，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她喜欢他太多年了，从八九岁头一回在宫宴上见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郎开始，他就像刻在了她心上。
那时候他还小，跟着镇北王进宫，站在廊下牵马等父王，脊背挺得笔直，像棵小松树。她躲在柱子后面看了他好久，他都没发现。从那天起，她就盼着长大，盼着能站在他身边。
这么多年，她拒了多少上门说亲的人家，母亲骂她心高气傲，她都不在乎。她就等着，等一个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她本以为这次佛光寺之行，就是最好的机会。
出发前母亲跟她说，已经跟国公夫人通过气了，两家都有意撮合。她特意带了亲手做的桂花糕，用食盒装着，想寻个机会送给他；还特意背了好几首咏桂的诗，想着赏桂的时候能跟他对上几句。
可偏偏，沈海棠总在他身边。
论家世，沈海棠不过是跟长公主府有过婚约的将军之女；论容貌，也不见得比自己美多少；论情意，她喜欢了世子快十年。凭什么？凭什么世子的目光总落在她身上？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使劲捏了一把被角，像是在捏什么人的脖子似的，闷闷地嘟囔了一声：“讨厌。”
翻了个身，她又气鼓鼓地想：走着瞧，我华阳想要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
窗外天光大亮，晨光驱散了夜雾，也照亮了少女眼底的骄矜与执念。一夜风波惊起的涟漪，在不同的人心里，漾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有人藏着温柔，有人揣着心事，有人抱着执念，一同等着晨光里，那场即将到来的结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