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曰：大靖十四年秋，贵妃、长公主佛光寺修斋礼佛，宁远侯庶子怀瑜获擅闯宫禁之罪。帝以其文名素着，或遭人构陷，不忍重罚，诏贬河西道尉，即日赴任。宁远侯凛坐教子失察，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时巡镇司指挥使裴烬领宿卫之责，以警跸不严、护卫失职，廷杖三十，仍守本官。
——
佛光寺一案落下定论，宁怀瑜贬谪出京，巡镇司主官裴烬替下属担责，领三十廷杖。消息傍晚传进将军府时，海棠心里猛地一沉。三十廷杖打在血肉之躯上，便是壮汉也得脱层皮。她太了解裴烬的性子，挨打时半声不吭，定是死撑着不肯示弱。
她起身走到立柜前，翻出瓶珍藏的上好金创药，又快步走到外间，吩咐玲珑：“去灶上熬一碗人参鸡汤，慢火熬浓些，撇净油星。”
玲珑应声去了。
海棠立在廊下等，秋风卷着院中海棠树的落叶簌簌而过，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飘远了，飘回了佛光寺那个烛火摇曳的深夜。
那个吻。
不是她鬼使神差凑上去的蜻蜓点水，是他俯身覆下来的那个回吻。他掌心虚托着她的后腰，力道不重，却稳稳托住了她往后退的力道；他的唇带着点夜露的微凉，落在她唇上却烫得惊人。她想起自己攥着他衣袖的指尖，想起自己明明该推开，指节却越攥越紧，想起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哑声说“我亦心甘情愿”。
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像被石子轻叩的钟。
纷乱的情绪跟着涌上来，有羞愧，有道义上的自责，有对过往的负疚，可压在最底下的，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藏不住的雀跃。
守了三年的旧约，恪了三年的清心，竟被一个深夜的吻搅得支离破碎。她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想起来就脸颊发烫。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温度烫得惊人。
“小姐？”
玲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海棠猛地回神，像做了亏心事被撞破，耳根唰地红透了。
“鸡汤熬好了。”玲珑提着食盒走过来，见她神色不对，不由关切，“小姐您没事吧？脸怎么这样红？”
“没事。”海棠接过食盒，垂下眼睫掩住心绪，随口道，“风吹的。”
她转身回屋，将金创药仔细包好，提了食盒便往外走。
日头已经沉到了山后，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暮色吞没，深黛色的天一寸寸漫上来。
海棠提着食盒，走在去巡镇司的路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寻裴烬——往日要么是在幼学堂偶遇，要么是他蹲在将军府门口的老槐树上，吊儿郎当跟她搭话。她只知道他从不回裴家，常年住在巡镇司后院，处置公务方便。
——
巡镇司的大门比她预想中朴素得多，灰墙黑瓦，门口立着两名挎刀卫兵，神色肃然。站岗的副将认出她是镇西将军府的沈大小姐，也知道自家指挥使与她相熟，没多盘问，便躬身领着她往后院去。
穿过两道堆满卷宗的回廊，拐过一个栽着半枯槐树的弯，副将停在一扇小木门跟前，扬声朝里头喊：“指挥使！沈姑娘看您来了！”
院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副将又提高音量喊了两遍，依旧只有风吹落叶的声响。
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地回头：“沈姑娘见谅，指挥使平素不许我们擅进这院子……”
“无妨。”海棠微微颔首，“你去忙吧，我自己进去便好。”
副将拱了拱手，快步退了出去。
海棠抬手推开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院里的光景尽数落入眼中。
地方不大，陈设简陋得近乎冷清——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墙角立着半排兵器架，擦得锃亮，除此之外再无余物。没有花草，没有闲景，像个随时可以打包走人的临时住处。
住屋的门虚掩着。海棠上前敲了两下，无人应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她犹豫一瞬，轻轻推开了门。
外间是一间小书房，收拾得极为干净。笔墨纸砚摆放齐整，案上的卷宗分门别类摞得一丝不苟，半点不似传闻中那个桀骜不驯的裴阎王。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吊儿郎当，该守的分寸、该做的事，从来一样不落。
她往里走了两步，便是卧房。
房间也极简单，一个旧衣柜，一张硬板木床，再无多余陈设。屋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掩着，昏沉沉的光影里，她才看清床上趴着一个人。
裴烬赤着上身，脸埋在枕间，后背上一道道深紫血痕纵横交错，有的地方还渗着淡红的血渍，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三十廷杖，下手半点没留情。
海棠心头猛地一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躲在将军府门口巷子里的小男孩。也是这样一身伤，缩在角落舔舐伤口，像只被遗弃的小兽，见了人也不躲，只梗着脖子瞪眼睛。
她轻轻走过去，俯低身子唤了两声：“裴烬？裴烬？”
他没有应，呼吸粗重，睡得昏沉。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烫得吓人。
海棠心头一紧，连忙抬手覆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这人竟烧得这样厉害，已经昏了过去。她赶紧探了探脉，脉象虽虚浮却不算散乱，想来是连日操劳、一夜未眠，加上杖伤失血，气血两虚才烧了起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伤口、退烧。
她不再多想，从食盒里取出金创药，坐到床边，开始给裴烬上药。动作放得极轻极细，指尖蘸了药膏，沿着一道道血痕慢慢涂抹，力道柔得怕碰疼他，跟小时候给他上药时一模一样。
裴烬在昏睡中微微皱了皱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大约是疼的，却始终没醒。
上好药，她将一条薄棉单轻轻盖在他背上，又打了一盆凉水，将帕子浸湿拧干，坐在床沿，一遍一遍替他擦拭额头、颈侧与手臂，帮他降温。
也不知擦了多少遍，盆里的凉水都换了两回，她再伸手探他额头，温度总算退下去不少，没有方才那样灼人了。
海棠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得困意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头天夜里守永安公主一夜未眠，此刻心弦一松，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本想坐一会儿就走，可困意实在挡不住，头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便伏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裴烬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背上的疼没有昨夜那样火辣辣了，凉丝丝的。他试着动了动，趴了一整夜浑身酸僵，正想翻身，忽然察觉到身侧有极轻的呼吸声。
他一扭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海棠趴在他床边，脸侧枕着手臂，睡得正熟。她的额头离他的额头不过一拳之遥，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小片淡金的光影。
裴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咚咚狂跳起来，比抓人抄家、审卷断案时还要乱。
他仔细看了看——自己光着上身，只盖着一条薄单；而她，就这么在他床边守了一整夜。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乌，大约是太累了，连睡梦中眉头都微微蹙着，像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
他心底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像冰雪融了春水，漫得四处都是。
他没动，就这么侧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慢慢挪动，从她鼻尖移到眉梢，又落在她睫尖上。她的睫毛很长，睡着了便安安静静覆着，偶尔轻轻颤一下，像蝴蝶歇在花枝上，被风惊了一下翅膀。她的鼻尖泛着一点浅光，嘴唇轻轻抿着，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不算坏的梦。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拂在他手背上，痒痒的，像羽毛尖扫过心口。
平日里那个总是冷着脸、带着几分疏离的沈海棠，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安安静静睡在他床边。裴烬看着看着，眼底的锋芒与锐气一点一点褪得干净，露出底下一层从未示人的柔软底色。那目光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像晒了一整个冬日的暖阳，裹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就这么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晨光爬满了窗棂。
然后他偷偷地、极轻地伸出手，拈起自己一缕散落的黑发，又拈起她一缕垂在枕边的青丝，指尖慢慢绕着，将两缕发丝轻轻缠在了一起。
他用手指捋了又捋，像是要打一个谁也解不开的结，结住这偷来的片刻温柔。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又自嘲地弯了弯唇角，他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
缠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她这样趴着睡该着凉了。伸手去够床里侧的薄被，想拉过来给她披上，可一动便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海棠一下子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蒙，像只受惊的小鹿，眨了两下眼才看清眼前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抬手就探上他的额头。
“太好了，不烧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指温温热热贴在他额头上。裴烬被她这个自然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收了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裴烬定了定神，立刻摆出惯常的嫌弃表情，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你怎么在我这儿待了一晚上？”
海棠一怔，随即道：“你昨晚烧得人事不知，我要是走了，你烧傻了怎么办？”
“那我谢谢你啊。”裴烬哼了一声，嘴硬道，“你就这么在我这个未婚配的大小伙子房里待了一整夜，这要是让旁人知道了，我裴烬还怎么做人？彻底没名节了。”
海棠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你还倒打一耙？我辛辛苦苦守了你一夜，你还嫌我坏了你的名节？”
“那可不。”裴烬一本正经地点头，“我清清白白一个黄花大小伙，被你看了个精光，你说这事儿怎么算？”
海棠被他这副无赖语气逗得憋不住笑，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行吧，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勉为其难，纳了你当小妾吧。”
裴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瞪着眼睛看了她半晌，咬牙切齿：“沈海棠！”
“怎么了？”海棠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你嫌小妾委屈了？那这样，我给你个贵妾的名分，够意思了吧？”
“你……”裴烬梗着脖子瞪了她好一会儿，“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张口闭口纳小妾，传出去像什么话？”
“怕什么？”海棠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反正我的名声也就那样了。倒是你，”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以后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裴烬被她这话一噎，气得直哼哼：“我娶不娶媳妇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海棠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你要是娶不上媳妇，回头赖上我怎么办？我这不是先给你个名分，好安你的心嘛。”
“沈海棠！”裴烬咬牙切齿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吞下去，“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你赶啊。”海棠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你赶了我，谁给你上药？谁给你送鸡汤？谁来守着你这个烧傻了的未婚配大小伙子？”
裴烬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到底没绷住，自己先笑了。一笑就扯到背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嘶嘶地抽冷气。
海棠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底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轻声道：“好了，不闹你了。你先躺着，我先回去了，等晚点再来给你送汤换药。”
裴烬收了笑，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没了方才的戏谑：“……多谢。”
海棠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裴烬看着她转身往外走，看着她推开门，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枕边那缕刚和她的头发缠在一起的发丝，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
萧致远回到国公府后，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不是没有睡意，是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佛光寺那桩事。宁怀瑜被人下药扔到公主房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宁怀瑜一个庶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打公主的主意。更何况他是被人迷晕了扔进去的，醒来时自己都是懵的。
下手的人，目标到底是什么？
萧致远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这个念头一起，周身的寒意瞬间涌了上来。他几乎立刻起身披衣，天刚蒙蒙亮便出了府，直奔巡镇司。
——
海棠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大亮了。
玲珑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见到她便扑了上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小姐！您去哪儿了？一整夜不回来，奴婢急得差点去报官了！”
“没事，别担心。”海棠把食盒递给她，语气平淡，“把这碗人参鸡汤热一热，再把府里的早膳装一些，多配两样清粥小菜。”
玲珑接过食盒，见海棠神色如常，不好多问，应了声便去了灶房。海棠又进了偏房，拿了些金银花和连翘，用干净帕子包好——清热败毒，最适合杖伤后高热。
没一会儿，玲珑提着重新装好的食盒走出来。海棠接了食盒，转身又出了门。
玲珑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
副将又领着海棠到了巡镇司后院那扇小门外。
这次他学聪明了，先朝里头高声通传了一句：“指挥使，沈姑娘来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裴烬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让她进来吧。”
副将松了口气，朝海棠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海棠推门进去，裴烬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外头松松垮垮披了件大红官袍，没系扣子，敞着领口，大约是怕蹭到背上的伤。晨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面色比昨夜好了不少，只是眼底还带着点病后的疲惫。
裴烬瞧见她提着食盒进来，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怎么又来了？”
海棠把食盒放在桌上，面不改色：“怕你饿死。”
裴烬哼了一声，没接话，嘴角却悄悄往上扬了点。
“进去吃吧，外面风大。”
“就在这儿吃吧，屋里闷。”裴烬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晒晒太阳也好得快。”
海棠也没再劝，将一碗热腾腾的人参鸡汤、一碗白粥和几碟清口小菜一一摆出来，又把那包金银花连翘放在桌角，随口嘱咐：“这两味药各取一撮，滚水冲泡，趁热喝，散了热毒便好。若是午后又烧起来，别硬扛，让人去请郎中，烧过了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话里的关切却实实在在，藏都藏不住。
说着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怎么穿上衣裳了？后背不疼了？小心蹭到伤口发炎，回头更麻烦。要不你进屋，我再给你补遍药？”
裴烬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还没来得及答话——
院门外“哐当”一声被人推开，紧接着是副将慌张的声音：“指挥使！萧世子来了，说有要事相询。”
裴烬眉梢微微一挑，正要开口，萧致远已经站在了院中。
他手里握着一枚军令牌，大约是凭着这个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巡镇司。副将跟在他身后，一脸为难，还没来得及通报，人已经大步闯了进来。往院里探头一看，瞧着气氛不对，识趣地缩了缩脖子，悄悄退了出去。
而此刻，海棠正站在裴烬桌前，微微俯着身，手边摆着汤碗药包，正要伸手碰他的衣襟。
萧致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晨光小院，孤男寡女，桌上摆着汤饭，她俯身对着裴烬，姿态熟稔又关切。
萧致远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逆光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意与寒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得到。
裴烬的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他放下汤碗，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锋芒：“萧世子好大的威风，进我的巡镇司，如入无人之境。”
萧致远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裴烬，直直落在海棠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与冷意，一字一句：
“一大早上，你怎么在这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