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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致远立在院门口，目光沉沉锁着海棠，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咬的清楚：“一大早上，你怎么在这儿？”
海棠见他来了，本就有点懵，上来被他问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裴烬已经冷冷接了话。他没起身，只懒懒靠着椅背，指尖搭着汤碗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萧世子这话问得稀奇。沈姑娘来看我，自然是关心我。怎么，我巡镇司的地界，世子来得，她就来不得？”
萧致远的目光终于从海棠身上移开，缓缓落在裴烬脸上。他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可那双深眸里翻涌的情绪，冷得几乎要凝成冰碴。
“我问的不是你。”
“哦？”裴烬搁下汤碗，微微往后靠了靠，牵动背上的杖伤，眉尖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语气却半分不让，“那世子是何意？海棠不过是来给我送顿早饭，世子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不知道的，还当我裴烬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萧致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就那样站在逆光里，玄色衣袍浸在晨雾中，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那不是暴怒的张扬，是沙场杀伐里磨出来的冷，像一柄久藏鞘中的长刀，缓缓出鞘时的寒光，未及身便先压得人脊背发僵。目光落在裴烬身上，没有鄙夷，没有讥讽，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个根本不配与自己为敌的人。
裴烬迎着那道目光，半步未退。
他的眼神是另一种锋利，像被逼到绝路的孤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眼底燃着豁出去的狠戾。嘴角甚至还勾着一丝笑，可那笑里半分温度都没有，冷得像冬夜里结了霜的刀口。
两道目光在晨光中无声相撞，仿佛千军万马阵前对峙，谁也不肯退后半分。
海棠站在中间，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了，连风都停了。她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可那两道目光交锋的锐气几乎要将声音切碎，竟一时插不进半个字。
萧致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刀锋似的冷意：“裴烬，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旁人看不出来。”
裴烬眉梢微挑，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握着椅沿的指节已经悄然泛白：“哦？世子倒说说，我有什么心思？”
“你心里清楚。”萧致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些年你在巡镇司干的那些勾当，我就算远在北境，也听得清清楚楚。你接近海棠，无非是跟你娘一样，不放过任何攀附高门的机会。”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笑谈，可落在裴烬耳里，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针，精准扎进最痛的地方。
“是吧？裴指挥使。”
裴烬坐在那里，没动，也没立刻说话。眼底那层玩世不恭的笑意，像被一瓢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灭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他从不肯示人的、带着血痕的底色。握着椅沿的手，指节越收越紧，骨节泛出青白。
可他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半分温度都没有：“我没有娘。”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尾音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刺，“只有你们镇国公府，多了个姨娘。”
萧致远目光猛地一沉。
裴烬却没停。他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背上的伤扯得他脸色白了一瞬，额角渗出汗珠，可吐出的字却字字淬毒：“世子回去问问令尊——他那后院里，姨娘是不是太多了点？”
他转过头，看向海棠，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凉意，像提醒，又像替她不值：“海棠，你可小心点。国公府的妾室，都快排到巷口了。”
萧致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不用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谁在御前说话，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海棠再也听不下去了。
看着裴烬苍白却强撑着的脸，她心口猛地一揪，来不及多想，跨步上前，转身便挡在了裴烬身前。
“萧世子，你这话太过分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仰头看着萧致远，目光坦然而执拗：“裴烬他跟你不一样。你是镇国公嫡长子，生来便承世子之位，是萧皇后的亲侄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裴烬不是。他几乎是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
萧致远眉心微动，没有说话。
海棠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我是看着他一步一步从泥里爬出来的。就算他当年受过镇国公的提携，那也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但凡他有半分不行，皇上也不会把巡镇司交给他。他能有今天，吃的苦、受的罪，绝不比你在北境的风雪里少。”
院子里静了一瞬。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墙头，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将裴烬肩头松散的红袍衣摆吹起一角，猎猎地晃。
裴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却坚定的背影，眼底的狠戾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极软的暖意，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苦涩。
多少年了，还是这样。她总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他。小时候是，现在还是。
海棠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笃定：“他昨天挨了三十廷杖，烧了一整夜，差点烧糊涂。我来看看他，送点药、送碗饭，这有什么不对吗？”
萧致远看着她挡在裴烬身前的姿态，看着她眼底那股护短的执拗，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疼。
在佛光寺，他就知道裴烬和她是旧识，两个人可以玩笑打闹，知道海棠带的簪子是裴烬送的，还没来得及问过她，就亲眼看见她这样维护另一个男人，看见她为了别人跟自己对峙，那种酸涩与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受点伤，你就得巴巴地送药送饭？”
“是。”
“他凭什么要你管药管饭？”萧致远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委屈的怒意。
海棠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不偏不倚砸在萧致远心上。
他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海棠，看了很久。久到晨光都挪了位置，久到院外的脚步声都远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他是你最好的朋友……那我呢？”
海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萧致远是她的什么人呢？
爱人吗？算不上。不过是佛光寺深夜里一个仓促的吻，一句没说透的心意，连名分都没有。朋友吗？若只是朋友，她方才亲口说了，裴烬是她“最好的朋友”。那萧致远又算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站在晨光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裴烬的声音。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家常事，落在安静的院子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湖心：“萧世子，不用问她了。我把她放在心尖上，放了十年了。可以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海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还维持着挡在裴烬身前的姿势，脊背微微挺直，可指尖却猛地蜷缩起来，指腹泛白。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耳边，炸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顿了一拍。她快速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裴烬，眼睛睁得圆圆的，睫羽剧烈地颤了几下，眼底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一直当他是共过患难的挚友，他们之间是坦坦荡荡的交情，是从小到大吵吵闹闹却永远站在她这边的人。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想问一句“你胡说什么”，可对上裴烬垂着眼的侧脸，那句惯常用来打哈哈的玩笑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不像是随口赌气的戏言，倒像是藏了太久、终于摊开在阳光下的心事。
一时间，心里混杂着尴尬、无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下意识看向院门口的萧致远，恰好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心头又是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涩涩的，堵得慌。
萧致远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
裴烬没有抬头。他垂着眼，指尖慢慢摩挲着碗沿，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这话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今天也没打算让她听见。可既然世子非要逼问到这份上，那我就说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萧致远站在原地，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愤怒，震惊，还有一种被人堵得哑口无言的闷痛。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忽然抬手，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廊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木屑簌簌落下。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过身，大步朝院门走去，玄色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很快消失在门外。
可没过片刻，院门又被人一把推开。
萧致远去而复返，脸色沉得骇人。他没有看海棠，目光直直刺向裴烬，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永安公主那间禅室，之前寺里原定安排的是谁？”
裴烬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只抬眼淡淡看了萧致远一眼，而后，目光缓缓转向了海棠。
“给她的。”
他声音平静，“永安公主到了之后，说眠浅易惊，要个僻静院子，寺里才临时给她换过去的。”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萧致远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冷的石像。
脑子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猜测、那些辗转反侧的疑虑，此刻终于拼成了完整的图——那间最偏僻、最容易下手的禅房，原本是给海棠准备的。若不是永安公主临时换房，那天夜里被人迷晕扔进去的人，就是海棠。
设局的人，从头到尾想毁的，不是永安公主，是沈海棠。
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着寒意，漫过心口。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缓缓转过头，看向海棠。目光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入骨髓的后怕，还有一丝涩涩的委屈。他张了张嘴，很想问：佛光寺那晚的吻算什么？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沉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沉默。再转身时，脚步沉重了许多，这一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海棠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口，良久没有动。
过了好半天，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心里空了一块。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鸡汤快凉了，你趁热喝了吧。我先走了。”
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裴烬的掌心还带着高烧过后的余热，力道不重，却也没有立刻松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你喜欢他？”
海棠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了很久。风掠过发梢，带起几缕碎发，遮住了脸上的神情。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就算喜欢。也没什么用了吧。”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没有回头，只低声嘱咐：“别在外面坐着了，赶紧回屋躺着，免得又烧起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晨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却挺直。
裴烬坐在桌前，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鸡汤。他端起来，仰起头，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汤已经凉了，喝进胃里，却还是暖的。
有些话，藏了十年，本打算烂在肚子里。
今日脱口而出，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