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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说累了。
她扶着额角，微微侧过头跟承平帝低语了几句，承平帝点了点头。皇后便站起身，带着永安公主先行离席了。皇后的离席像是一个信号。原本还有些拘束的席面，顿时松快了不少。
苏丞相便趁着这个空当，端着酒杯凑到了御前，与承平帝低声说着什么，又笑着与贵妃娘娘说了几句——苏贵妃是他妹妹，兄妹俩在宫宴上说话，旁人看着只觉得是寻常的家常，并不惹眼。
凝儿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她侧过头，低声对海棠道：“姐姐，咱们回去吧。这儿怪没趣的。”
海棠看了一眼凝儿，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与华阳郡主说着什么的国公夫人的方向——萧致远不在席上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凝儿便转头看向太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殿下，我想回东宫了。这儿好吵。”
太子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点了点头。凝儿便拉着海棠的手，起身从边门悄悄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
宫宴的喧嚣被甩在身后，殿外的空气里浮动着桂花香和夜露的清冽。海棠跟在凝儿身后，沿着回廊往外走，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松了一些，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回廊尽头的石阶旁，站着一道身影。
大红色的官袍，靠在廊柱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清冷分明。
裴烬。
他像是专门在那儿等着的，又像是只是恰好站在这儿吹风。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目光在凝儿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海棠身上。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海棠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裴烬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散：“这么早就走了？我还以为你会撑到散席。”
海棠张了张嘴：“我……”
“行了。“裴烬打断了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累了就早点回去歇着。”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又抬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今天，真美。”
他说完，没有等海棠回答，便拎着酒壶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暗影里，只剩下夜风里残留的一缕淡淡的酒气。
海棠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垂下眼睫，将那点翻涌的情绪悄悄压了下去。她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凝儿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
东宫。
偏殿里点了灯，烛火将暖光铺了一地。海棠坐在偏殿的院子里，和凝儿一起赏月。
凝儿眨着眼睛看她：“姐姐，你给我弹首曲子吧。”
海棠愣了一下：“弹琴？”
“对呀。“凝儿笑得眉眼弯弯，“我都好久没听你弹过琴了。以前在府里的时候，你常给我弹的那几首……”
海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那把琴，那把御赐的“绿倚”古琴。早在救灾那阵子，她为了凑钱买粮，已经把它当了。
她还记得当铺老板验琴时那副又惊又喜的表情，记得自己接过那包沉甸甸的银子时指尖的凉意。那把琴，是她为数不多的、从前的日子里带出来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说“琴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忽然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近偏殿的院门。前面的是太子，已经换了一身常服，面上带着几分微醺的薄红。跟在他身后的是萧致远，他手里捧着一只大匣子，漆黑的漆面，月光下看不清纹路，但那只匣子的形状，让海棠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那只匣子的大小、轮廓，她太熟悉了。
太子没有进偏殿。他站在门口，朝里头唤了一声：“凝儿。孤有点喝多了。”太子靠在门框上，朝她招了招手，“你陪我回寝殿吧。”
凝儿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站在太子身后的萧致远，再看了一眼身旁的海棠，她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极轻地捏了一下海棠的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海棠一眼，冲她眨了眨眼。
两个人并肩走远了。院门口只剩下了萧致远和海棠。月光从那扇敞开的门里铺进来，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海棠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她看着那只匣子，心里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可她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
萧致远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才迈步走了进来。他将那只匣子放在案上，轻轻打开了盖子。
烛火下，一把古琴静静地躺在匣中。琴身是深沉的栗壳色，蛇腹断纹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七根琴弦齐齐整整，每一根都是新的，在烛火下泛着细密的银光，上次断掉的那根，也已经接好了，看不出半分痕迹。
正是那把“绿倚”。
海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去当琴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
廊下桂香裹着月色漫进窗棂，落在乌木琴匣上。
“今日中秋。”萧致远的声音低了些，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着眼将琴匣轻轻往她面前推了半寸，“送你的。”
海棠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冰弦，琴弦微颤，漾开一声细碎清鸣，像一声压在岁月里的轻叹。
心口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可她没抬眼，只垂着纤长的眼睫，语气淡得像檐外的月光：“有劳世子费心。”
萧致远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眼睫投下的那片浅影上，喉结轻轻滚了滚。静默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不知可否劳烦沈姑娘，给我弹上一曲？”
海棠没有抬头，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她将琴从匣中取出，放上琴台。弦是新换的，比旧弦略硬一些，音色也更清亮。她调了调弦，指尖落在弦上，略一思索，便拨出了第一个音。
是《良宵引》。
琴声在安静下来的偏殿里淌开，清润、悠远，像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上，又顺着砖缝漫向不知名的远方。她的指尖在弦上游走，手腕的起伏带着一种天然的气韵，像是在用指尖替这良辰美景画一幅无声的图。
萧致远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上一次看她弹琴，还是在东宫的花园里。那时她穿着一件淡青色襦裙，外罩烟青薄纱，素面朝天，坐在石案前给皇上弹琴。琴声清和明亮，像春日里最好的那束光。
可今日不同。
今日她坐在灯下，一身桃红云锦，发间那支红宝石簪子折出一点温暖的光。她的指尖在弦上游走，手腕的起伏带着一种天然的气韵，像是在用指尖替这良辰美景画一幅无声的图。琴音清润、悠远，从她指尖淌出来，像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上，又顺着砖缝漫向不知名的远方。他看着她微垂的眼睫，看着她偶尔轻轻抿一下的唇角，看着她指尖在琴弦上翻飞时那一份专注又柔和的神情，他发现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碎这一刻。
可他哪里知道，海棠指尖拨着弦，心里翻来覆去的，根本不是这良宵月色。
她脑子里全是方才殿上的模样，他坐在镇国公府席位里，华阳郡主就挨在他身侧，替他剥出雪白的蟹肉，替他斟满杯中酒，侧着身子凑在他耳边说话，眉眼间全是笑意。而他，她看得清清楚楚，竟端起酒杯，回敬了华阳一杯。华阳郡主受宠若惊地饮尽，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当时就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垂着眼帘装作浑然未觉。可每一个画面都落进了她眼里，分毫毕现。她的献媚，他的纵容，那光景像根细巧的牛毛针，悄没声儿扎在心口上，一整晚了，时不时就轻轻刺一下，隐隐地发疼，偏又拔不出来。
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琴弦，心事却跟着琴音一圈圈漾开。好好的中秋月色，他偏要和旁人那样亲近。越想心底的委屈就越往上涌，越来越多，居然像块石头就堵在喉头。
突然，热意猝不及防漫上眼眶，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正砸在冰凉的冰弦上，漾开一点细碎的湿痕。又一滴泪坠下来，正落在弦上，琴弦微微一颤，漫出一声极轻的颤音，像一声压不住的呜咽。她咬着唇不肯停，指尖又落下两个音，第三滴泪跟着砸在桐木琴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褐的湿痕。指节已经开始发颤，拨出的琴音断断续续，碎得不成调子，倒像是她憋着气、咬着牙硬撑的模样。
终于，那股委屈混着的醋意终究是压不住了。
她猛地一甩手，琴弦嗡地一声颤住，琴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脸，眼眶红得透亮，泪珠还挂在颊边缓缓往下滑，就那样气鼓鼓地瞪着萧致远，腮帮子微微抿着，满肚子的酸涩与委屈，半点不藏地全写在了脸上。萧致远被她这一下看愣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弹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是不喜欢这个琴了？“
海棠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一股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你干嘛来找我弹琴给你听？有人又是陪你喝酒，又是给你剥螃蟹，你让她给你弹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在说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她只知道，刚才在殿上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她的心口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她忍了一整晚，忍到回东宫，忍到弹琴，到了现在，终于她还是没忍住。
萧致远张了张嘴，望着她红着眼眶气鼓鼓的模样，反倒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从何辩起。
海棠见他半晌不吭声，心底那股酸气反倒更盛，霍地站起身便往内室走，裙裾扫过案边，半分不肯回头。可脚步还没迈出去两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下一瞬，力道轻轻一带，她整个人跌撞着往后退，稳稳落进了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里。
萧致远从身后将她牢牢圈住，下颌轻轻抵在她肩窝处，胸腔里漫出一点压不住的低笑，温热的气息扫过她泛红的耳尖：“这是……吃醋了？”
海棠的脸唰地烧得通红，连耳尖都烫得发颤。她使劲去掰他环在腰上的手臂，声音又急又恼，还带着点未褪的哭腔：“没有！谁吃你的醋！你快放开我，这是东宫，你再这般欺负我，我……我便去找太子太子妃！”
萧致远由着她挣了两下，手臂反倒收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声音里裹着无奈的笑意，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哪儿敢欺负你，都是你不理我，算来……都整整二十天不肯见我了。”
海棠掰他手臂的力道忽然就松了。
二十天。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从那日他去巡镇司，到今日中秋相逢，竟真的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她不再挣扎了，反倒一转身，面对着他，但也不抬头。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气什么，是气他和华阳郡主并肩对饮，还是气这二十天的音讯寥寥，又或是气自己这般没出息，见了面心就先软了半截。
只觉得心口堵得沉甸甸的，哭出来反倒能松快些。方才还气鼓鼓的推搡，渐渐变成了小声的呜咽。他轻轻按她到怀里，她埋在他衣襟里，闷声哭了好一会儿，连他朝服上的暗纹都浸湿了一小片。
萧致远也不催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力道轻得像在哄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不知哭了多久，她才微微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鼻尖也红红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地问：“那你们今日……是不是就把婚事定下了？”
萧致远先是一怔，随即又好气又好笑，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泪痕，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
“傻丫头。我怀里抱着的人是谁？我怎会去跟旁人订婚约？”
“那你就别抱我啊！“海棠还在生气，又推了他一把，这回推的力气更小了，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轻轻碰了一下。
萧致远的面孔忽然严肃了下来。他伸手，握住海棠的手，将它拉到自己胸前。海棠下意识地一缩，可他的力度很大，她扯不出。他的指尖微微发凉，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隔着衣料，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沉稳而有力。
“这里。“他低声道，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只放得下你一个人。多一点、一分，都没有地方了。”
海棠看着他的眼神，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萧致远望着她，目光里的严肃慢慢褪去，浮上一层薄薄的柔软。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只是生气，生我自己的气。”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认识你都那么早？为什么只有我……来得这么晚？”
海棠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都是我的错。“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和懊悔，“我不应该凶你，我应该好好问你，好好跟你说。”
海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跟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萧致远轻轻打断了她，拇指替她揩了一下眼角的泪，“我知道。”
海棠抬起眼，看着他。
他没有躲她的目光，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一定要去照顾他，咱们找个下人行不行？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落了别人的口舌，怎么办？”
海棠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还有什么名声？反正满京城都说我克夫，说我抛头露面，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我要是真的在乎那些唾沫星子，我早就被淹死了。”
萧致远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心绪：心疼、懊悔，还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庆幸。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低声道：“那我在乎。我不想别人在背后议论你。”
海棠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去，先告诉你。”
萧致远一愣。
海棠抬起眼，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一些：“我去看裴烬之前，先跟你说一声。这样……行不行？”
萧致远望着她，心口那团堵了整整二十日的东西，忽然就散了。他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将她重新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像是憋了整整二十日，终于吐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沙哑笑意：“行。”
海棠没动，仍旧蜷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朝服衣料，静静听着胸腔里传来的沉稳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隔了许久，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字句里裹着的忐忑与不安，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萧致远。”
他低低应了一声，掌心还在顺着她的脊背轻拍：“嗯。”
“我到底……算你什么人啊？”
她问得轻飘，像随口漫出来的一句话，可藏在衣襟下的手指却死死攥着他身前的衣料，指节绷得泛白。仿佛稍一松手，眼前的暖意就会跟着散了，连答案都要抓不住。
萧致远低下头，正撞见她睫羽上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偏生还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放，活像只攥着胡萝卜不肯松爪的小兔子。他心口一软，反倒生出点逗弄的心思。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低哑，还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你猜。”
海棠一怔，猛地抬起头瞪他。眼眶还红着，泪珠挂在睫尖摇摇欲坠，这一眼瞪过来，半分威慑力都没有，反倒衬得更委屈了。她抬手使劲推了他胸膛一把，声音又脆又急，还裹着未散的哭腔：“萧致远！”
萧致远由着她推，半步没退，嘴角的笑意却漫得更开，连眼底都浸着化不开的温柔。看着她这副又气又恼、偏又离不开他的模样，心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忽然就被填得满满当当，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再逗她。
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湿润的眼角，目光沉得像盛了满盏的月光，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你是我心尖上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刻进了骨血里，每一个字都从心口最深处碾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往后余生，都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