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致远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落在她的眉梢。
海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
他顺着她眉骨的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描摹下来：眉梢，眼角，鼻梁，最后落在她的唇上。他的指腹停在她唇角，没有动，就那么轻轻贴着。她的唇微微有些干，是哭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的拇指极轻地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海棠的呼吸顿了一瞬。
“萧致远……”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她。
和上一次在佛光寺那盏灯下的吻不同，那个吻是仓促的、带着试探和不确定的。但这一次，他是笃定的、郑重的，像是用这个吻告诉她自己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先是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不会躲开。她没有躲。她轻轻闭上了眼。于是他便没有再犹豫。
月光安静地铺了一地。窗外的桂花香随着夜风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偏殿里残留的檀香气息，将这一刻凝成了一幅画。琴台上的古琴还没有收起，弦上还残着她指尖的温度，像是也在静静地聆听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一些。她闭着眼，睫毛还在轻轻颤着，像是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软得不像话。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现在你知道你是我什么人了吗？”
海棠睁开眼，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半分威慑力都没有，眼眶还红着，眼波还带着水光，倒像是在撒娇。她别开目光，声音闷闷的：“不知道。”
萧致远又笑了，也不拆穿她，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偏殿里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
海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那个华阳郡主……”
萧致远低头看她：“嗯？”
“你母亲是不是真的很想让你娶她？“
萧致远沉默了一瞬，没有瞒她：“母亲是有这个意思。但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海棠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一些：“……她怎么说？”
“她不高兴。”萧致远的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不可能娶她。我有心上人了。她很好，非常好。我这辈子，就她了。”
海棠的耳根红了。她没有接话，但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萧致远看见了，没有点破，只是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两个人就这样聊了很久。
从佛光寺那些日子聊起，他说他那天在山顶上看到她坐在棋盘对面，心里就想，这姑娘可真好看。她红着脸啐了他一口，说他不正经。萧致远没有答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指节上那一小块薄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他低下头，在她指尖落了一个吻。
后来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宫宴上。又提到了北戎。
今日在殿上，你说的那首诗，那句不辞朔漠风霜苦，只愿边城息战烽，是你临时作的？萧致远问。
海棠点了点头。
萧致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父亲在边关守了二十三年。他看到这句诗，一定会很高兴。”
海棠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北戎的那个六皇子，他如果真的来大靖过年，你会见到他吗？”
萧致远想了想，说：“礼部那边在拟章程，若是互市的事定下来，我多半要参与。毕竟北境的防务……”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海棠：“你问这个做什么？”
海棠摇了摇头，轻声道：“就是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
萧致远看着她，心口忽然软了一下，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碰了碰。
“那个六皇子——你听说过他吗？”海棠问。
萧致远点了点头：“听过一些。他在大靖做过质子，在大靖住了近十年。北戎王室里头，他是最了解大靖的一个。”
“那……他要来和亲的事，是真的吗？”
“信是真的，人是真的，想和谈也是真的。”萧致远的语气沉了沉，“但北戎内部没那么容易。赫连颉虽然失了势，但旧部还在。和谈能不能成，还要看六皇子能不能压得住局面。”
海棠静静地听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商榷说的谋士，到底是什么人？”
萧致远摇了摇头：“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三年前才出现在六皇子身边。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六皇子每一个关键决策，背后都有他。”
海棠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月亮，心里想着，这世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可至少这一件，她知道了。
他是喜欢她的，是跟她喜欢他一样的喜欢。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要是哪天她再去找你母亲，你会怎么办？”
萧致远不用问也知道她说的她是谁。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盯着自己衣襟上一道细密的针脚，像是那根线比他的答案还重要。他忍住笑，正色道：“那我就告诉她，我已经是沈家的人了。让她死了这条心。”
海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拳捶在他胸口：“什么沈家的人！谁要你了！”
萧致远由着她捶了一下，笑道：“你方才还攥着我的衣襟不撒手，这会儿又不要了？你们沈家的人，都这么翻脸不认账的？”
海棠气鼓鼓地瞪他，却找不出话来反驳，因为她的手确实还搭在他袖口边上，根本没撒开。她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他。
萧致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不行。他伸手，将她别过去的脸轻轻掰回来，低声道：“回去我就跟母亲说清楚，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海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帘，轻轻点了下头。他没有看她的眼神，但他知道，那一下点头，比他打赢过的任何一场仗都重要。
月亮已经偏西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是一个侍卫恭谨的声音：“萧世子，太子殿下给世子备了西厢房，小的引您过去。“
两个人同时一愣。海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萧致远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门外的侍卫也不催，就那么规规矩矩地等着，脚步声都没有挪一下。
萧致远低下头，看着海棠，她垂着眼，没有看他，可她的手也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萧致远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了。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铺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早点歇息。”
海棠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看他。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不想让他走了。
萧致远转身，跟着侍卫走出了偏殿。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穿过院门，拐过回廊，然后消失了。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海棠坐在窗边，望着那扇他走出去的门，发了很久的呆。他人走了，可他留下的那一点温度，那一点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檀香的气息，还留在她身周的空气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方才还被他握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琴台前，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琴弦上。
琴声从她指尖淌出来，是那首《良宵引》。和方才弹的是同一首曲子，可这一次，心境截然不同了。她的指尖比方才稳了，手腕的起伏也舒展了，琴音清澈悠远，像是月光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开出一朵一朵看不见的花。
琴声乘着夜风，穿过偏殿的窗棂，飘进了东宫的庭院深处。
东宫寝殿里，太子还没有歇下。他倚在窗前，凝儿靠在他肩头，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听着那阵琴声。凝儿的唇角弯了弯，将脸往太子怀里埋了埋，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和如释重负：“我说什么来着，他准会把人哄好的。”太子没有答话，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将她往怀里拢紧了些。中秋的月光落在一对璧人身上，将这一夜的东宫衬得温柔至极。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守夜的侍卫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那琴声不急不缓，温和绵长，像是讲述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有巡夜的宫女听见了琴声，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又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走开了。连院中那棵老桂树，也像是在静静地听着，花瓣在夜风里簌簌落了几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扇半掩的窗棂下。
西厢房里，萧致远刚推开门，便听见了那阵琴声。他站在门口，停顿了许久，转过身，朝偏殿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几道回廊、几重院落，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听得见。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轻关上了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