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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走出林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是累的还是心里堵的。华阳那番话不像石头砸下来那么重，更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碎屑，不重，却硌得人不舒服。“国公夫人待我跟亲女儿一样”“已经在饭桌上提过要把我们的亲事定下来”，那些话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回放，她甩了甩头，没有甩掉。
萧致远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一个人挡下了母亲所有的念想。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回去我就跟母亲说清楚，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也是说到做到了。
可说起这未来婆婆和镇国公府的门楣，怕是远远比不上她从小生活的长公主府。无端的，她想起了她的云舟哥哥，若是云舟哥哥还在……她突然有一点点慌，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情，想要躲起来的样子。
她没有立刻回营帐。她不想让凝儿看到自己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脚下也没有看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的树木比方才密了些，光线也暗了几分。她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发现似乎不是回营区的方向了。她站在原地辨了辨方向，正要转身往回走，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弓弦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她恰好停下了脚步、恰好安静了那么一瞬、恰好山风停了那一息，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的耳朵偏偏捕捉到了那一声。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比脑子快，她猛地往旁边一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右侧的林间传来。
“海棠，小心——“
那是睿王赵承珩的声音。急促，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镇定，像是在喊出这一声之前，他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只需要让她按照他预想的方向躲开。可她偏偏没有朝他预想的方向躲。她下意识地朝那个声音的反方向偏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她本来能躲开的一箭，因为她那一偏，箭矢的轨迹正好撞上了她偏过去的那个方向。“噗“地一声，箭簇没入了她的左肩胛下方，入肉的声音闷而短，像是什么东西被骤然截断。海棠低头，看到自己素白的衣料上洇开了一团深红色，那红色在白底的映衬下触目惊心，像是有人把一盆朱砂泼在了新雪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膝盖先软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落叶在她身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几片枯叶被气浪掀起，又缓缓落在她的衣摆上，落在她肩头那片正在扩散的深红色边缘。
睿王的马蹄声在几步之外猛地停住。
他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大步朝她走去，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从容，不是优雅，而是一种被意外击穿之后的空白。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受惊吓后他恰好出现扶住她、她擦伤后他替她包扎、她感激地看着他，他设想的所有画面里，他都是那个及时出现的人。可此刻，他的马蹄溅起的尘土还没有落下，她肩头那团深红色已经扩散到了掌心那么大。他所有的计划，在那声“噗“的闷响中，碎得干干净净。
但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裴烬从斜侧的灌木丛中掠了出来。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冲出来的，灌木的枝叶还在剧烈晃动，他的人已经到了海棠身边。他甚至没有看睿王一眼，没有说一个字，单膝重重跪落在落叶上，膝盖砸下去的声响闷而沉，然后他一把将地上的海棠抱了起来。
今天这一切确实是睿王安排的，从昨晚苏明月告诉他华阳今日会来找海棠，他便让人在林中伏了一支冷箭。可他本意只是让箭擦伤她，擦破一点皮，流几滴血，让她受一场惊吓，然后他就可以英雄救美。他算好了距离，算好了角度，算好了一切，他唯独没有算到她会因为听到他的声音而改变方向。他喊那一声，原本是要救她。可他喊完之后，她中箭了。
海棠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慢慢拉下一道帘子，光线越来越窄，声音越来越远。可被人抱起来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感觉到了，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片暗红色，那是裴烬的衣领。她微微偏过头，看到他下颌绷得死紧，青筋从脖颈一路延到耳后，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她抓着他的袖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个字来，“……疼。“
那一声“疼“，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石板上。
裴烬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她，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得不像自己的。可他没有犹豫太久。他收紧了手臂，低下头，将脸凑近了她一些，声音低而急，像是怕来不及说完，
“沈海棠，你不许闭眼睛。“
他的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慌。他一边跑一边低头看她，看到她半阖的眼睫又在往下坠，声音便又提了几分，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听到没有？睁着眼睛看我。“
海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
可他没有停下来。他脚下的步子一刻不停地往前冲，嘴里的话也一刻不停地往外涌，“你跟我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要破碎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只知道她闭着眼睛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而他跑得还不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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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羽蛰伏在不远处的树影里，将方才那一幕的每一个瞬间都看在眼里。
方才那支箭，他看到了，但距离他太远了，他来得及看到弓弦亮光一闪的那一瞬，却来不及挡。他的轻功再好，也快不过一支已经离弦的箭。
看到裴烬抱走了海棠，他没有犹豫，立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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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致远正在山坡上，与太子并排坐着清点今日的猎物。
侍卫们将猎物分门别类码在坡下的草地上：三只彩羽张扬的雄野雉一字排开，尾羽上的金翠纹路在日头下泛着光，旁侧挨着一对红腹锦鸡、四只肥圆的斑鸠和两只山鹧鸪，飞禽一列翎毛鲜亮，俱是一箭穿胸，血迹敛得干净。
还有一只小灰兔，正是方才捉到的那只，此刻正被太子拢在袖中，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偶尔动一动鼻子，倒也不怎么挣扎。
太子赵承瑾用指尖拨了拨那兔子的耳朵，侧过头对萧致远说：“晚上烤只野雉，兔子留着——凝儿要是看到活的，比吃到嘴里还高兴。”
太子正要开口再说句什么，然后他的笑容凝住了。
他看到萧致远的目光骤然变了。那双眼睛从方才的松弛，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的锐利。萧致远没有在看他。他在看他的身后。
赵承瑾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他看到了墨羽。
墨羽在萧致远面前落地。他单膝跪下，没有抬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世子，姑娘中箭了，被裴指挥使救走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山坡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萧致远起身、上马，动作快得像风，马蹄扬起一阵尘土。他策马朝营区的方向冲去，玄色的衣摆在风中撕裂成一道利落的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