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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致远策马冲入营区的时候，午后的日头正从西边斜斜地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线。整个营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按下了静音键。有人看到他狂奔而过的身影，愣在原地；有人端着水盆来不及躲闪，被马蹄溅起的泥土溅了一裙摆，可他什么都顾不上。
他翻身下马，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停顿，大步朝那顶帐篷走去。
帐帘掀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定住了。
帐篷里灯火通明。海棠躺在裴烬的怀中，素白的衣料从肩头到胸口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那颜色还在不断地往外洇。
三个御医围在榻边，正压低声音嘀嘀咕咕，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这箭拔不得，贴着心脉”“可不拔也不行，血止不住”。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半阖着眼睫，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裴烬靠坐在帐中的木柱旁，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按在她肩头的伤口上方，试图压住流血的速度。他的暗红劲装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哪一片是她的血、哪一片是他的衣色。他抬起头，看着御医，忽然吼了一声，“你们倒是救人啊！”
那一声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崩溃。
三个御医被他这一吼吓得一哆嗦，可还是没人敢动手，“……这箭位置太险了，贴着心脉。”
萧致远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不断扩散的红色，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传声，“皇上驾到——”
承平帝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两名随行的老御医。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海棠，又看了一眼僵立在帐中的萧致远和缩在角落的三个御医，眉头一沉。他没有多问，只朝身后的御医抬了抬下巴：“去看看。”
两名老御医快步上前，拨开伤口周围的衣料查看了一番，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回身禀报。“启禀陛下……箭簇距心脉不过毫厘，拔箭风险极大。可若不拔，血势不止，怕是撑不过今夜。”
满帐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承平帝身上。
承平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拔。但人必须救过来。”
这句话像一道军令，将满帐的慌乱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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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再次被掀开。太子赵承瑾大步走了进来。他快步走到榻边，只看了一眼，面色便沉了下去。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朝承平帝行了一礼：“父皇，这里儿臣来守着。您先去歇息，有什么事儿臣即刻禀报。”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榻上的海棠、榻旁的裴烬和僵立在侧的萧致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走到帐门口时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有消息，随时报朕。”
他走了之后，太子没有耽搁。他转身朝随侍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将帐外聚集的闲杂人等清走、将御林军的哨位往外扩了二十步、没有令牌不得靠近海棠帐篷半步。侍卫领命而去，帐外的嘈杂声很快散了。
然后他听到了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喊——
“海棠——！”
那是凝儿的声音。
太子脸色一变，大步走到帐门口，刚掀开帘子，凝儿已经一头冲了进来。她显然是听到了消息跑过来的，头发散了，外衣也没有披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冲到榻前，看到海棠身上那一大片深红色，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猛地顿住了。
“……海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去碰海棠的脸，可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皮肤，她的膝盖便软了下去。
太子一把扶住了她。凝儿在他怀里转过头来，抓着他的袖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都怪我。我不应该让她跟华阳去说话的……我要是拉着她不放她走……”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进怀里。片刻后，他感到怀里的身子忽然一沉——凝儿闭上了眼睛，软软地歪了过去。太子脸色骤变，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低头连声唤她，“凝儿？凝儿！”可她没有反应，眼睫紧紧阖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咬了咬牙，抱着凝儿大步走出帐篷。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僵立在侧的萧致远。
“撑住，交给你了。”
——
太子帐篷，灯火摇曳。
他将凝儿轻轻放在榻上，伸手拨开她额前被泪黏住的碎发，指尖在她额上停了一息。他转头让人去请御医。老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手指搭上凝儿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面色忽然变了，那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意外与惊喜交织的神情。
他抬眼看了一下太子，又重新搭了一次脉，确认无误之后，退后半步，拱手下拜，“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太子妃这是……有喜了。约两月有余，脉象虽初显，却已稳妥。”
太子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中还蹙着眉的凝儿，又想起方才她哭着冲进帐篷的模样，一喜一恸挤在同一刻，像是什么都不肯让他喘口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握住凝儿的手，低低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
萧致远没有回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要去接海棠。裴烬没有松手。他像是根本没有看到萧致远伸过来的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托着海棠的背，试图将她放平在榻上。萧致远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哀求，“……我来。”
裴烬没有看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你出去。”
“裴烬——”
“我说你出去。”裴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萧致远从未见过的、像是被逼到了极致的东西，“你凭什么接过去？她受伤的时候你在哪儿？”
萧致远的脸色变了。
裴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又低了下去，可那种低比方才的拔高更让人觉得难受，“她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她在我怀里喊疼，你那个时候在哪儿？现在你来了，你伸手就要接过去，凭什么？”
萧致远的脸“唰”地白了下去，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无从辩驳。那些错过的瞬间、没护住的时刻，此刻都成了打在脸上的巴掌，疼得刺骨。
旁边的御医攥着药箱急得额头冒汗，低声催道：“世子，实在不能再等了！箭镞嵌得深，得立刻拔箭清创，再迟恐生变故——”
御医话音刚落，帐内紧绷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他见两人都僵着没动，急得额角冒汗，又往前凑了半步，语速极快地补道：“两位公子见谅，箭镞嵌在肩骨缝隙里，如今衣衫浸了血，早和创面粘在了一处，必须尽快撕开肩头衣料，把伤口完完整整露出来才行。还得找个力道稳当的人牢牢按住她的肩背，拔箭那一下疼入骨髓，万一她痛极了挣扎，牵动箭镞剐了筋骨、碰破血脉，那可就出大麻烦了。”
裴烬指尖猛地一攥。他几乎是下意识便要俯身抬手去理海棠的衣裳，可脑海里骤然闪过方才的画面，海棠伏在他怀里，意识昏沉得快要散了，疼得浑身发颤，唇瓣却反反复复翕动着，碎碎地念着同一个名字：萧致远。
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霜，混着疼出来的气音，旁人或许听不清，可一路抱着她奔回来的裴烬，听得一字不差。
再低头看她染血的肩头，待会儿要撕开衣衫、露出半肩清创，她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姑娘，这般狼狈私密的模样，终究不该落在他眼里。他再心急、再心疼，也越不过男女大防，更越不过她自己藏在意识最深处的心意。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地往上涌。他死死咬了咬牙，抬眼狠狠瞪向萧致远，眼底翻涌着不甘、怒意与压不住的心疼，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发狠的叮嘱：“你给我好好照顾她。她要是有半分差池，我跟你没完。”他没有看萧致远，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口时，他停了片刻，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涩意。
“你小心点。她怕疼。”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掀帘而出，帐帘被风卷得啪一声响。他守在帐外的树荫下，脊背绷得笔直，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攥得指节泛白，把满帐的血腥气、紧张的情绪与他自己无处安放的心意，统统隔在了帘幕之外。
萧致远没看他离去的背影，视线自始至终都凝在海棠肩头那片洇开的暗红血痕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没有贸然用力，反倒先俯下身，极轻地捏住衣领侧缝的线结，一点点挑开缝线，生怕蛮力撕扯会连带着扯动创面，弄疼昏睡中的人。直到缝线松脱，他才屏住呼吸，指尖微微用力，只听“刺啦”一声极轻的细响，染血的衣料顺着肩线缓缓分开。
露出来的肩头撞进眼底的瞬间，萧致远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素来养得细白莹润的肌肤上，此刻沾着暗红的血污，箭镞大半嵌在肩骨缝隙里，周围皮肉翻卷着，血还在顺着肌理缓缓往外渗，狰狞的伤口衬着周遭苍白的皮肤，刺得他眼睛生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着钝痛，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沙场重伤，从来没觉得哪道伤口能像此刻这样，直直扎进他心口里。一想到她方才独自一人在林子里受了这一箭，忍着疼撑了那么久，自责与疼惜便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素来沉稳的克制。
浓重的血腥味在帐内越漫越开，他喉结狠狠滚了好几下，才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与戾气。他收敛起所有翻涌的情绪，掌心稳稳按在她肩背完好的地方，力道沉而克制，既保证她痛极时挣不开，又不敢多用半分力气，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她。
“开始吧。”他垂着眼，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带着掩不住的沙哑。
御医不敢耽搁，立刻示意药童端上烈酒、金疮药与止血布巾，自己捏着淬过药的帕子凑到伤口旁。帐内气氛绷到了极致，烛火噼啪轻响里，只剩海棠昏迷中被痛感牵动的、细碎而压抑的闷哼。
御医蹲在榻边，握着箭杆，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同僚，对方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萧致远，萧致远没有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海棠的脸上。御医咬了咬牙，手腕猛地一抽，那支箭被拔了出来。
海棠的身体在昏迷中剧烈地弹了一下，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极低的闷哼。萧致远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按着她，不让她动。御医飞快地清理伤口、上止血药、用干净的棉布一圈一圈地缠紧。萧致远从头到尾没有移开目光。
帐内静得只剩她轻浅的呼吸，御医在一旁踌躇片刻，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谨慎：“世子……沈姑娘这箭伤太深，伤及筋骨，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防发热。若是今夜能平平安安熬过去，明早能清醒过来，便算闯过了这关。可若是夜里烧起来……恐有凶险。”
萧致远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他抬眼看向御医，眼底翻涌着沉暗的情绪，声音哑却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去旁侧帐中候着，随传随到。”
御医躬身应了，轻手轻脚收拾好药箱，掀帘退了出去。帐帘落下的轻响过后，帐内终于彻底静了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的微响，与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看御医出去了，裴烬放轻脚步，端着一盆温水进来了，盆沿搭着一方素白的干净棉巾。
他径直走到矮几旁放下铜盆，全程没看萧致远一眼，目光一进门便牢牢锁在榻上的人身上。走到榻边，他先俯身极轻地探了探海棠的额头，又飞快扫过她肩头缠得齐整的白布，见没有新的血渗出来，紧绷了一路的下颌线才稍稍松了分毫。
他侧身拿过榻尾叠得整齐的绒毯，展开时动作放得极慢，小心翼翼避开她受伤的左肩，将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连颈侧与腰边的边角都细细掖好，生怕夜里的凉气钻进去冻着她。
“今日多谢。”萧致远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沙哑，语气是实打实的郑重。若不是裴烬及时找到海棠、把人抱回来，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裴烬盖毯子的手猛地一顿。他抬眼看向萧致远，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冷意与涩意，语气硬邦邦的：“跟你没关系。我护的是沈海棠，轮不到你来谢我。”
话说得冲，却没再像先前那般带了逼人的火气。他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眼海棠苍白的睡颜，眉峰微微蹙着，语气沉了几分，连带着声音都低了下去：“今天我不跟你吵。她要是醒着，定然不愿看见我跟你在她跟前争执。”
他指尖下意识动了动，伸手便要去拿棉巾，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汗渍，免得汗湿着吹风再添寒凉。可手刚伸到半空，他便猛地顿住，指尖硬生生蜷了回来。
她是名节最重的世家姑娘，又是这般昏睡无力的模样，这般贴身的照料，本就不该由他来做。更何况，她意识昏沉时念着的名字，从来都不是他。
喉间微涩，他别开眼，拿起棉巾浸进温水里，仔细拧到半干，随即转身递向榻边的萧致远。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藏着没说出口的细心：“她出了一身冷汗，擦干净些，夜里容易着凉。”
萧致远伸手接过温热的棉巾，指尖微顿，抬眼看向他，声音压得低沉：“我晓得轻重。”
裴烬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最后在海棠脸上顿了一瞬，才转向萧致远：“你在里面守着她，我去帐外守着。夜里她要是有半点动静，或是烧起来了，喊我一声便是。”
说完这话，他没再多留，也没看萧致远的反应，转身便轻手轻脚地掀帘出去，重新守在了帐外的夜风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