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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的摊子火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不过几日光景，驿馆门口那条街已经人满为患。攒珠的狐裘、油亮的雪熊皮在冬日的薄阳下摆了一长溜，红宝石、猫眼石嵌在银饰里泛着细碎的光，旁侧的药材垛码得整整齐齐，鹿茸片切得匀薄，雪莲带着北地的寒气。京城的百姓们争相围拢挑选，连一些勋贵府上也派了管事下人来采买，北戎的马奶酒被一抢而空，上好的红景天也卖了大半。驿丞不得不加派了人手在街边维持秩序，免得人多挤翻了货摊。
海棠在东宫养了整一个月，伤口早已结痂长好，只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平日里行动坐卧都已无碍，早就闷得发慌。听东宫的小太监说起北戎摊子上有市面上少见的地道北地药材，她心里便活动开了，父亲驻守西境多年，腰腿总犯寒疾，北戎的雪莲与红景天最是对症。她央着萧致远陪她去一趟，萧致远正打算回镇国公府一趟，闻言看了她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完好的右肩，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顺道送你过去，我回府一趟，很快回来接你。”
于是两人一道出了门。玄色马车稳稳停在驿馆两条街外，萧致远将她送到街口，又叮嘱了玲珑几句好生照看，才拨转马头往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北戎的摊位前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赞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玲珑护着海棠挤到最里面的药材摊位前，海棠低头仔细挑拣着：干透的鹿茸片纹理细密，整朵的雪莲瓣叶齐整，红景天根块扎实，都是北地运过来的上好货色。她一边挑一边跟摊主用简单的北戎话讨价还价，正说到兴头上，余光瞥见摊位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袍，身姿挺拔，脸上戴着一副打磨光滑的银色面具，遮住了眉眼与鼻梁，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他正低头查验几块成色极好的琥珀，指尖捻着琥珀边缘，动作缓慢而有规律。
海棠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忽然就移不开了。
不是因为那副怪异的面具，而是他站立时微微沉肩的姿态，低头时下颔绷紧的线条，甚至捻起东西时食指微曲的习惯性动作，都像一阵极轻的风，从她心底最深处吹过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与异样。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做过无数次的旧梦，模模糊糊抓不住，可那感觉真切得很。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连手里的雪莲都忘了放下。
先生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直白的目光，缓缓抬起眼来。
两个人隔着错落的药材垛对上了视线。他看了她片刻，目光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姑娘，我们认识吗？”
海棠被他一问，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盯着一个陌生男子看了太久，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不……不认识。抱歉，是我失礼了。”
先生没有接话，目光却没立刻从她脸上撤走，面具后的眼神深不见底，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海棠也不好再盯着人家看，慌忙收回目光，低头接着翻摊上的药材，可心思早就乱了，连摊主报的价钱都听岔了两次。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
“海棠。”
是萧致远。
海棠回过头，看到他正朝这边走来。他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想来是从国公府出来换了常服，步伐又快又稳，几步便走到了她身侧，目光先扫过她肩头，确认无碍，才落在摊位上。
而摊位另一端，先生听到“海棠”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
海棠。
他捻着琥珀的手指猛地顿住。
这个名字像一把极细的钥匙，不知道插进了他脑海深处哪一道锈蚀的锁孔里，没有打开什么，可那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却让他混沌了许久的神思猛地一荡。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去——琴声、雨声、雕花木窗、红木书柜、桂花糖、绿豆沙……快得抓不住。
他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姑娘正站在玄衣男子身侧，侧脸被冬日的薄阳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点浅淡的弧度。
先生微微颔首，没再多看，也没再多问，转身便汇入了人流里，几步就不见了踪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萧致远的目光追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出去几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北戎使团里这位戴面具的先生，他早有耳闻，来历成谜，是赫连煦身边最得力的谋士。方才那人落在海棠身上的目光，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海棠，又看了看摊上那几包她已经挑好的药材，没多问什么，只从袖中取出银子放到摊上，伸手将药材包好拎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护着：“挑好了？走吧，回家。”
海棠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时候东宫成你家了。”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挣开他的手，任由他牵着，慢慢往街口走。冬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街边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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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沈明章和林南栀的车架进了京城。
沈明章没有先进宫复命，甚至没有先回镇西将军府，他直接让车夫调转马头，去了东宫。一身青色铠甲还没来得及换下，肩头还沾着路上的风尘与霜气，他站在东宫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对守门的侍卫沉声道：“劳烦通报太子殿下，镇西将军沈明章，来接我女儿。”
太子听到通报，亲自迎了出来。沈明章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语气还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半分也不含糊：“臣的女儿在殿下东宫叨扰了一个月，承蒙殿下与太子妃照料，臣感激不尽。如今臣夫妇回京，也该接她回家了。”
太子不好拦，也拦不住。镇西将军手握西境兵权，又是海棠的生父，接女儿回家天经地义。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吩咐下人赶紧去偏殿请海棠。
海棠正在屋里拆刚买回来的药材，想着分一半出来给爹娘带回去，听到通报愣了一下。她手里的雪莲还没放下，心尖猛地一跳，连脚步都快了几分，跟着侍卫匆匆往正殿走。
走到正殿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堂中的父亲。
身量还是记忆中那样高大挺拔，肩背宽阔，像座山一样，只是鬓边多了几缕醒目的白，铠甲上的铜环还沾着路上的尘土。海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声音轻轻发颤：“爹……”
沈明章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看了一圈，随即下移，落在她左肩的位置。隔着厚厚的冬衣，什么痕迹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中过一箭，差一点就伤了心脉。他看了片刻，喉结动了动，终究是什么责备的话也没说，只移开目光，声音比平时哑了些：“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萧致远这时也从廊下走了进来，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拱手行礼：“末将萧致远，见过沈将军。”
沈明章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不短，带着武将特有的审视与锐利，像在掂量，又像在评判。片刻后，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回头去，再也没正眼看过萧致远第二眼。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句问询，态度明明白白——他不认。
海棠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刚买的药材，还有那只他编的草兔子，被她仔细收在妆奁最下面。她提着小包袱走出偏殿的时候，萧致远站在廊下，靠着朱红的柱子看着她，目光很深。
她走到大门口，临上马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致远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没有跟出来。不是他不想送，是沈明章出门前，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不必送了，离我女儿远些。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东宫门口。
萧致远站在门内，看着那辆青布马车在街角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了冬日的薄雾里。风卷着细碎的尘土吹过来，扬起他衣袍的下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顾北低声提醒了一句，“世子，风大，回吧”，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