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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的时候，林南栀已经等在台阶上了。
她披着一件石青的氅衣，站在冬日的风里，一见马车停稳，便快步迎了下来。帘子掀开，海棠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唤一声“娘”，林南栀的眼眶先红了。
“瘦了。”她伸手扶住女儿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声音都发颤，“脸色也白——伤都好了？还疼不疼？”
“好了，都好了。”海棠被她扶下车，连忙笑着安慰，“娘你看，我都能自己走。”
林南栀却不肯撒手，一路扶着她往里走，嘴里絮絮叨叨：“那箭扎在肩窝里，那么深，哪里是几天就能好的……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肯喊疼，报平安的家书里连个'伤'字都不提，要不是娘听见消息，还不知道你要瞒到什么时候。”
海棠缩了缩脖子，心虚地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嘛。”
沈明章陪着女儿进来，一路没怎么说话，但那双常年见惯风霜的眼睛，却一直落在女儿身上。进了府半晌，闷闷地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厅里已经备下了她惯常爱用的那副青瓷碗筷，桌上搁着一道她最爱吃的荷叶鸡——清早从西市买的活鸡，现杀的。沈明章嘴上不说，这些却都早早让人备下了。
林南栀瞪了他一眼：“你闺女伤了这么重，你就一句'回来了就好'？“
沈明章被夫人一噎，梗了梗，没敢接话。
晚膳是在正厅用的。海棠伤刚好，林南栀让厨房温了一锅她从前最爱喝的藕汤，盛了满满一碗放在她手边。席间，沈明章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问起伤情：“那日秋猎，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能让人放了冷箭？“
海棠端着汤碗，把事情从头说了。说到那日秋猎，林中忽然飞来冷箭、她躲闪不及的时候，林南栀手里的筷子顿住了，眼眶又红了一圈；说到是巡镇司的裴指挥使抢先一步扑过来、又背着她一路冲出林子的时候，沈明章“哦“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常年带兵，最知道那一箭的分量——那样的冷箭之下抢上去救人，是把命搁在了旁边。他心里已经给那个巡镇司的裴指挥使，记下了一笔。改日，该备一份厚礼，算还他的人情。
她放下汤碗，正要说“后来都是萧致远在东宫陪着我“，沈明章却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萧致远呢？“
“他——“海棠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下去，“我伤了之后，都是他在东宫陪着我。守了一夜又一夜，药也是他盯着喂的……“
话没说完，沈明章“啪”地把酒杯搁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萧致远就是这么照顾我闺女的？“
海棠一噎：“爹——“
“你好好一个人跟着去秋猎，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伤。“沈明章板着脸，越说越来气，“他倒好，人没看住，伤也照顾不周全，事后在东宫献几天殷勤，就算他尽心了？“
“不是的！“海棠急了，“那次是意外，谁都没想到会有冷箭——他救了我很多次，守着我，连觉都不敢睡，我昏迷那几天，都是他……“
“那又如何？“沈明章打断她，“咱们将军府是没人了？需要他献这个殷勤？“
海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她看了一眼母亲，林南栀却只是抿着唇，眼底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既没有帮腔，也没有拦着丈夫。
“行了。“沈明章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语气缓了缓，却仍旧板着脸，“先吃饭。伤还没好利索，别为这些事上火。“
海棠还想说什么，林南栀在桌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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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林南栀把海棠带回她的院子。
屏退了丫鬟，她让海棠坐到榻上，亲自替她解了衣领，查看肩窝那道箭伤。伤已经结了痂，新肉泛着淡粉，在灯下看，还隐约能见当时扎得有多深。林南栀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半晌没有说话，眼泪却一颗一颗地砸了下来。
“娘，不疼了。“海棠慌了，连忙去给她擦泪，“真不疼了。“
“你这孩子……“林南栀握着她的手，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知不知道，娘听见消息的时候，腿都软了。你爹嘴上不说，背地里各种打听消息，想知道你伤得重不重——“
“我知道，我都知道。“海棠扑进她怀里，声音也哑了，“娘，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母女两个抱着哭了一场，林南栀才慢慢收了泪。她拉着海棠的手，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问：“致远那孩子……待你，可还好？“
海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好。他待我很好。“
林南栀看着女儿提起那人时眼底藏不住的光，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到底落下了几分。她点点头，红着眼睛说：“你歇着，娘去给你做吃的。你小时候最爱吃娘做的桂花米糕，还有那碗撒了芝麻的糖粥——灶上给你留着火，这就去蒸。“
她说着便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眼底满是心疼与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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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院子里静下来。
海棠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着帐顶，不知怎么，思绪就飘回了东宫那座暖阁。
她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个清晨——萧致远走进来，眼底熬得通红，胡子拉碴的，一见她睁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醒了”。后来她才知道，她整整昏睡了三天，那三天，他衣不解带，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她榻边。
她想起他端了药碗，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到她唇边，她靠在那里，他就守在榻边，连眼都不舍得移开一下；想起暖阁里那盘没下完的棋，一口一个“夫人”地叫她了。
那两个字，他说得笃定，她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说的那句“这辈子，我萧致远的夫人，只能是沈海棠”，耳根一阵一阵地发热——这人，怎么就能把这样的话，说得这样理所当然。
那盘棋她输了三子，他捻了一颗蜜渍金橘，喂到她唇边；想起商榷来探病那日，他坐在榻边剥橘子，把白色的筋络一丝一丝挑干净了，才递到她手里；想起今冬第一场雪落下来，她伸手去接，他就站在她身后，问她生辰想做什么——她说，我就想你在我身边。
海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悄悄热了。
——她心里知道，爹的怨气是有道理的。可她也知道，这一箭，她受得并不算亏。东宫暖阁这一个多月，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安心、最暖的一段日子。
有萧致远陪在身边的日子，真的，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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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镇国公府。
萧致远踏进正厅的时候，国公夫人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翻。见他进来，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册子，脸上的笑意慢慢地露出来：“回来了？“
“嗯。“萧致远在她下首坐下，“母亲。“
“你可是好久没回家了。“国公夫人看着他，话里带着一点点的埋怨，又带着藏不住的高兴，“上回回来，还是上个月的事吧？连顿饭都没吃完就又被叫走了。“
萧致远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三言两语便起身告辞。他端起丫鬟奉上来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竟当真坐住了。
国公夫人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欢喜便又添了一层。她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到他面前：“你上回说的聘礼，我让人备下了。你瞧瞧——原先定的那一百抬，我自作主张，又添了二十抬。“她看着儿子的脸色，小心地问，“一百二十抬，够不够？“
萧致远低头看了一眼那页写得满满当当的礼单，过了片刻，才开口：“够。“
“那就好。“国公夫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镇国公府娶媳妇——母亲怎么着，也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不能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
萧致远又喝了一口茶，忽然开口：“多谢母亲。“
国公夫人的手一顿。她这儿子，素来冷淡，话比金子还贵，从小到大，谢字更是难得听他说上一回。今日这一声“多谢“，虽仍只有两个字，却让她眼眶一热，险些失态。
静了片刻，国公夫人又想起什么，斟酌着问：“沈将军和沈夫人，是不是已经回京了？我听说，沈家的姑娘这回伤得不轻，是从东宫接回去的。你看——要不要我上门去拜访一下？问问定亲的事，也好顺便，看看海棠那孩子。“
萧致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答话。灯下，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母亲，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辛苦母亲了。“
国公夫人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像是被轻轻拨了一下。她这儿子，素来独来独往，连在府里都难得露几面；如今却为了一个姑娘，肯耐着性子坐在这里，听她说聘礼、说拜访——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那时他也爱冷着脸，可每逢她生辰，他总要偷偷在她窗台上放一枝花。后来他大了，去了北境，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那点孩子气，也就渐渐没了踪影。
今夜灯下，看他为着那姑娘的事，一句一句地应她的话——国公夫人忽然觉得，她那个冷冰冰的儿子，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会在母亲窗台上偷偷放花的少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