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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萧致远和商榷坐在下首，太子靠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信，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沉意，“今日朝上，有人递了折子。说的是东宫属官逾制、太子党羽过盛。“
商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折子呢？“
“留中了。“太子将信放到桌上，“没有发落，没有批复。“
“留中比发落更麻烦。“商榷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式的精准，“说明皇上心里已经存了这根刺，只是还没有拔的打算。“
萧致远坐在一旁，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是我连累你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跟你没有关系。睿王那边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是不娶海棠，他该放的谣言也不会少放一条。“
商榷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不过你要是娶了海棠，他放的谣言就有了由头，那就更麻烦了。“
萧致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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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另一头的偏厅里，海棠和凝儿正面对面坐着。凝儿的肚子已经微微显怀了，她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喝了一口，然后问海棠，“你最近怎么样？你爹还逼你相看？“
海棠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好几天的苦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别提了。我爹把全京城未婚公子的名帖都快收齐了。我连着相看了好几天。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坐了一盏茶没说出三句话，永昌伯府的嫡次子跟我说了半个时辰的戏班子，翰林编修家的长子给我念了两首他自己写的诗……“
凝儿听到“念诗“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牛乳喷出来，“念诗？“
“念诗。“海棠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还等我说评。“
凝儿笑得直拍桌子，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你跟萧致远呢？“
海棠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凝儿看在眼里，没有追问，端起牛乳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就行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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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午饭的光景，几个人便在东宫用了饭。太子、凝儿、萧致远、海棠，加上商榷，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菜色不算繁盛，却也摆了七八碟：一盘清蒸鲈鱼，一碟酱爆鹿肉，一碟冬笋炒腊肉，一碟素炒时蔬，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并几样精致的小点，凝儿面前还单独放了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没有酒的喧嚷，没有宴席的排场，就是一顿家常便饭，但因着人多，倒也热闹。
这是商榷头一回与海棠同席用饭。他执箸夹了一筷鲜脆青蔬落进碗里，抬眼先睨了萧致远一眼，又转眸看向海棠，唇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有句话搁我心里许久了，今日斗胆问问沈姑娘：你到底看上致远哪一点了？”
萧致远端着酒盏的指节微不可察一顿，侧眸扫了商榷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告。商榷全当没看见，只笑吟吟望着海棠，一副坐等答案的模样。
海棠被问得一怔，握着象牙箸思忖片刻，反倒将话头轻轻抛了回去，眉眼间带着点清透的狡黠：“既如此，我倒想先问问商公子：萧世子与我不过数面之缘，何以敢贸然在圣驾前求旨赐婚？”
席上骤然静了一瞬。
商榷眉梢一挑，反倒来了兴致，做了个“请讲”的手势，笑意更深：“姑娘这话倒把我问住了，愿闻其详。”
海棠弯眼微微一笑，语声清亮，说得坦然又直白：“世间情意种种，大半始于眉眼动心。我猜萧世子，大抵是见色起意。”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转了转茶盏，“巧得很，我也是。”
话音刚落，凝儿先“噗嗤”一声笑出来，伏在案边弯着腰直不起身。太子也跟着低低失笑，眸底漾开温软的暖意。商榷更是笑得肩头微颤，手里的象牙箸险些拿捏不住。
萧致远端坐原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他端起酒盏送至唇边，垂眸慢饮了一口，装作全然未闻的模样，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凝儿笑够了，拿素帕按了按眼角笑出来的湿意，转头凑到太子身边，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眉眼弯弯：“太子哥哥你听听，哪有人这样说情意的。”
太子侧眸看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声慢悠悠的：“世人都道一见钟情，偏海棠说见色起意，这般坦率，倒也算是独一份了。”
旁边商榷瞧着这光景，笑得更厉害了，连盏中的酒都晃出了几许涟漪。
一顿饭吃了好几个时辰。散席的时候，海棠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她转头跟凝儿说了一句，“我该回去了”，又看了萧致远一眼。
萧致远站起来，说：“我送你。”
马车从东宫的侧门驶出，沿着冬夜的街道缓缓前行。车厢里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而温暖。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海棠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今天你在暖阁跟我娘说的那些话……我听到的时候，心里很暖。“
萧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拉过来，握着，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不是说着哄你开心的，我认真的。”
海棠没有回答。她侧过身，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将脸靠在他的肩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没有任何犹豫的笃定。
萧致远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抬起那只被抱住的手臂，绕过去，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没有说话。
马车辚辚碾过冬夜长街，青石板上覆着薄霜，轮轴滚过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敲得四下更显寂静。车厢内羊角灯漾着暖黄的光，灯影随车身轻轻晃荡，将两人相偎的身影投在素绫车壁上，叠成一团温软的影。
过了许久，海棠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唤了声：“致远。”
萧致远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垂眸看向怀中人的发顶。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他，两个字软乎乎地撞在心口，烫得他喉间发紧。他低低应了声，嗓音压得微哑：“嗯。”
她往他怀里又蹭了蹭，额头抵着他的衣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句郑重落定的誓言：“我等你。”
他拥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将人往怀里拢得更严实。两人的心跳隔着衣料叠在一起，沉沉的，稳稳的，伴着车外辘辘轮声，在这寒凉冬夜里，成了彼此最笃定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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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斜沉时，京城东街的徐记桂花糖铺前，一道覆着银面具的青色身影，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走到这里。从驿馆出来本是漫无目的地闲逛，顺着长街走了半里路，脚步却像被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勾着，不受控制地停在了这间铺子前。门脸是老旧的木构，檐下悬着块褪了漆的旧木匾，刻着“徐记桂花糖”五个字。门口支着口铜锅，琥珀色的糖浆咕嘟咕嘟翻着细泡，甜润的桂花香裹着热气漫出来，丝丝缕缕缠上衣角，漫过了半条长街。
铺子里擦着手的老师傅见他立在阶前，探出头热情招呼：“客官尝尝？刚出锅的，不要钱！”
他没像往常那样颔首避开，只立在原地望着那锅蒸腾的热气，心口莫名发沉，脚像钉在了青石板上，半步也挪不开。老师傅见他不动，索性舀了块刚熬好的糖，用油纸包着塞到他手里：“趁热吃，凉了就硬了，没这软乎劲儿。”
他低头看向掌心里的糖块，淡黄温润，油纸被糖渍洇出半透明的印子，桂花甜香直直撞进鼻端。那一瞬间，脑海深处似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像尘封了三年的门被轻轻叩了叩，缝隙里漏出点模糊的旧影，快得抓不住。只觉得这味道熟得厉害，像埋在岁月最深处的一点软，被热气一烘，就悄悄泛了上来。
他将糖送进嘴里。
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的刹那，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尘封的闸门骤然洞开。
三年前，长公主府的海棠院。
满树垂丝海棠开得如云似霞，穿鹅黄襦裙的小姑娘踮着脚去够枝头上最盛的那朵，指尖差了半寸，急得腮帮子微微鼓着，回头脆生生喊：“云舟哥哥，你帮我摘！”
他笑着走过去，抬手折下花最密的一枝。她接过去埋首闻了闻，再抬头时，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鬓边的碎发沾着花瓣，亮得惊人。
盛夏的午后，他下学从街口回来，手里提着两碗绿豆沙。一碗多糖的递给追上来的凝儿，一碗少糖的递到她手里，他记着她不爱太甜的。凝儿捧着碗咕咚咕咚喝得畅快，她却小口小口抿着，末了抬眼看他，嘴角沾着粒绿豆皮，认真说：“云舟哥哥，今天的比昨天的好喝。”
还有一回她淘气，跟凝儿玩捉迷藏躲进了衣柜，躲着躲着竟睡着了。他举着灯笼找了两个多时辰，从日头西斜找到暮色沉沉，满院子唤她的名字。最后她自己揉着眼睛推开柜门，一抬眼就撞进他泛红的眼底。他什么责备的话都没说，只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发哑：“以后不玩捉迷藏了。”
她学琴后，每练成一首新曲，第一个弹给他听。他放下书卷坐在一旁，静静听完整首，笑着揉她的发顶：“好听。”
暮色漫进书房的那个黄昏，他将胸前簪花宴上的状元红绒花解下来，轻轻放进她掌心。她攥着那朵还带着他体温的绒花，仰起脸，眼底盛着碎金似的光，一字一句说：“我，我愿意，我自然愿意。”
他望着她笑，语气郑重得像立誓：“海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一辈子，陪着你。”
他答应过她，等西郊御苑春游面圣那日，就求陛下赐一道婚旨。可冷箭破空而来得太快，快得他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坠向深崖的瞬间，风声灌满耳畔，他心里没有半分惧意，只剩铺天盖地的可惜——可惜那枚用赤金丝线穿好的海棠玉坠，还没来得及系在她腰间；可惜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还没来得及兑现。
……
所有尘封的记忆如决堤潮水，轰然撞开了心门。海棠花、绿豆沙、琴音、红绒花，还有她笑弯的眉眼，一帧帧旧景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填满了空白三年的脑海。
谢云舟僵立在糖铺蒸腾的烟火气里，指节攥着油纸剧烈发颤，指缝里露出那枚他握了三年、摩挲了三年的白玉海棠坠。眼眶烫得厉害，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正砸在玉坠的海棠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抬手去擦，就那么直直站着，像被惊雷钉在原地，任前尘往事在心底翻江倒海，久久未动。
他想去长公主府。母亲还在府里，他不知道这三年，她是怎么熬过失子之痛的。
他想去将军府。海棠在那里。他想立刻站到她面前，告诉她他没死，他回来了。
他想去东宫。他的小妹妹成了太子妃，听说怀了身孕，不知道如今好不好。
可指尖攥紧的玉坠，一点点烫醒了他。当年的刺杀迷雾重重，背后之人至今未明；他如今身份不明，贸然现身，只会将所有在乎的人，再拖进万丈险境。
他忍住了。
几枚铜钱被轻轻搁在柜台上，他没多留半句话，转身步入了沉沉暮色。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银面具遮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道决绝又克制的背影，一步步没入长街尽头。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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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驿馆浸在沉沉冬色里，四下寂然，唯有窗棂漏进几缕寒月，伴着案上烛火跳荡的光，将一室光影裁得明明灭灭。
六皇子正就着灯盏展读刚送到的军报，听见门扇被轻推开的声响，头也没抬。先生自来时便从无叩门的习惯，三年相处，他早惯了那道轻缓脚步声踱至窗边，随后落下一句“有什么消息”。可今日不同，那脚步声越过窗边，径直往案前来，停在了灯影之下。
等了片刻，未闻熟悉的问询，他终于抬眼。
只一眼，便怔住了。
谢云舟立在灯前，脸上未戴那副银面具。昏黄烛火淌过他的眉眼，将那张隐匿了三年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剑眉斜斜入鬓，鼻梁挺直如峰，下颌线利落得似名家笔下一笔勾勒的锋棱。六皇子早知他生得清俊，可真正让他失神的，从来不是这副皮囊，而是他眼底的神色。
那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宁定，像漂了半生的舟终于泊了岸，尘埃落定，风雨不惊。
“我记起来了。”谢云舟开口，声线比往日低些，却稳得像沉在水底的石。
六皇子缓缓放下手中军报，指尖仍按在纸页上。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沉默地望着对面的人，等他慢慢说。
谢云舟在他对面落座。三年了，他第一次以真面目、以真名姓，坦然坐在旁人面前。前尘往事如潮水漫上来，堵在喉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静默良久，他才再度开口，语声不高，却带着踏遍千山万水后的笃定：
“我姓谢，名云舟。”
“大靖长公主之子，太傅谢长觐独子。三年前西郊御苑春狩，遭人伏击坠崖，世人皆以为我已死在乱山之中。”
话说到此处，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并无半分泪意。
“我家里有一个妹妹。”他声音渐渐放轻，像是坠入了很远的旧时光里，字句都裹着点温软的旧意，“还有个姑娘，自幼一同长大，她总唤我云舟哥哥，她叫海棠。”
他顿了顿，垂眸看向掌心，指尖微微蜷起。
“我曾对她说，世间海棠千万朵，唯她这一朵最合我心意。我用赤金丝线穿了枚白玉海棠坠，亲手系在她腰间，说愿此玉如我，日日相伴。”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坠，搁在案上。灯烛之下，玉质温润通透，触手似能生暖。坠身不雕龙凤祥瑞，只镂着一朵盛放的垂丝海棠，花瓣层层舒展，花脉细如发丝，连中心点点花蕊都磨得圆润柔和，旁侧浅刻三两枝细梗嫩叶，清雅得像把春日海棠枝桠凝在了玉里。
六皇子沉默了许久。他望着案前的人，思绪一下飘回三年前的边境乱石滩——他捡到谢云舟时，那人浑身是血，昏迷七日七夜，醒后失了所有记忆，唯独死死攥着这枚海棠玉坠，谁也碰不得。三年来，他看着他戴上面具，在北戎朝堂步步为营，替他挡过明枪暗箭，从一无所有走到如今权柄在握。他原以为，他们会这样并肩走下去。
原来一块桂花糖，就把所有过往都还给了他。
“你确定要回去？”六皇子开口，语声凝着几分凝重，“当年刺杀绝非意外，你此刻身份暴露——”
“我知道。”谢云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所以我不会贸然回京。和亲之事，我必会陪你做完，绝不会半途丢下你。”
他垂眸望着掌心里的玉坠，指尖轻轻抚过海棠花瓣的纹路，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刻在骨血里的誓言，任凭千山万水也撼动不得：
“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答应过她的。”
他抬眼望过来，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是失而复得的滚烫与坚定。
“我找到我的海棠了。我得去见她。”
六皇子看着他，终究没再劝。静默半晌，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声里带着全然的支持：“好。那就去。不急，我陪你一步步来。”
谢云舟没有说话，只将那枚玉坠紧紧贴在心口处，闭了闭眼。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咚，咚。沉闷的声响穿过冬夜凛冽的寒气，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底安稳。
像归期，正一步步，往近里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