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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海棠坐在房里，对着跳动的烛火发了很久的呆。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草编的小兔子，草茎早被摩挲得光滑，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药香。
脑海里的画面一幅接一幅浮上来：秋猎校场上，他三箭穿甲之后，隔着满场人海望过来的那一眼，沉定又滚烫；初雪落满庭院的那天，他低头吻下来，唇齿间带着松烟的清冽；还有前几日，他半夜翻窗进来，玄色衣袍还沾着夜露，说“腿断了也要娶你”，眼底的光认真得不像玩笑。
她想着想着，嘴角悄悄弯了弯，随即又蹙起眉。父亲的态度摆在那里，两家兵权的顾虑也实实在在。将这些画面在心里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来随手披了件月白绒面的外衣，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林南栀还没睡，正坐在外间暖阁就着灯翻一本《伤寒杂病论》，手边放着半盏温茶和一只绣了一半的平安符。听到脚步声，她放下书抬眼，见是女儿，便往旁边软榻挪了挪，顺手把暖炉往她那边推了推：“怎么还不睡？伤口又疼了？”
海棠在母亲身边坐下来，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暖炉，沉默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娘，过几日是我生辰。”
林南栀看着她，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定然是心里藏了事。
海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抬眼看向母亲，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笃定：“我想请萧致远来。不是以镇北王世子的身份，是以……我想嫁的那个人的身份。”
话说出口，她反倒松了口气，指尖也不再发凉。她迎着母亲的目光，没有闪躲。
林南栀静静看了她半晌，看着女儿眼里亮得惊人的光，看着她紧抿唇瓣里藏着的执拗，忽然就笑了。她伸出手，拢了拢女儿肩头散落的碎发，指腹带着针线活磨出的薄茧，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请吧。你爹那边，我去说。”
海棠猛地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辩解，没想到母亲答应得这样痛快。她没有说谢谢，母女之间从来不用说这个。只是轻轻侧过身，将头靠在了林南栀的肩头，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得了欢喜都要靠过来那样。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碎声响，安稳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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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生辰那日，将军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沈明章和林南栀多年没在京城给女儿过过生辰，这一次铁了心要好好操办。府里张灯结彩，朱红绸带从门檐垂到廊下，虽不是婚嫁那般铺张，却处处透着用心。庭前光秃秃的枯枝上都扎了粉白绢花，风一吹便轻轻晃，像开了满树的花；廊下挂了一排素色纱灯，灯罩上画着疏疏朗朗的梅枝，雅致得很；连院子里的青石板阶都被下人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寻不见。
天刚过午，宾客便陆续到了。
长公主和太傅谢长觐最先到。长公主拉着海棠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又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左肩，眼眶微微泛红，半晌只说出一句“瘦了”，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三年前谢家的事，她心里一直觉着对不住沈家姑娘。太傅站在一旁，将备好的贺礼递过去，是一方成色极好的端砚，侧面刻着“平安顺遂”四个字，说是给海棠压生辰的。海棠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没过多久，裴烬也来了。他今日没穿巡镇司的官服，换了一身暗红锦袍，难得收拾得齐整，腰间只挂了枚素色玉佩，少了平日的冷硬气。进门先跟沈明章打了声招呼，目光扫过海棠，见她气色红润，才懒懒勾了勾唇角，开口就是惯常的调调：“又老一岁，脾气见长没有？”
海棠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萧致远到的时候，海棠正在前厅陪长公主说话。她面上却稳稳的，没有立刻转头去看，依旧笑着陪长公主说了两句话，直到那阵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走近了，才缓缓抬起眼来。
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牛皮革带，手里捧着一只乌木锦盒，站在厅门口的光影里，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穿过厅里错落的人影，稳稳落在她身上，见她看过来，便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海棠也弯了弯唇角，指尖的温度悄悄升了几分。
紧跟着太子和凝儿也到了。凝儿的肚子已经显了怀，腰身粗了一圈，被太子小心翼翼扶着进来，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看寿星：“海棠！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是江南新贡的桂花糕，甜而不腻，你肯定爱吃！”太子在她身后无奈地笑着，伸手护着她的腰，怕她摔着，一边朝厅里的众人点头致意。
商榷跟在太子身后进来，手里拎着一对青瓷酒坛，永安公主赵瑾安也来了，带了一匣子南边新贡的胭脂水粉，拉着海棠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伤口恢复得如何，又叮嘱她冬日里仔细保暖，絮絮叨叨的，全是关切。
人来得不少，正厅里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笑闹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沈明章今日心情极好，拉着裴烬坐在主桌上喝酒，一碗接一碗，喝得满面红光。两人聊起西境的防务，聊起北境的布防，越聊越投机，沈明章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指着裴烬道：“你小子，年纪轻轻眼光倒毒，对胃口！”
裴烬陪着他喝，嘴角噙着笑，嘴上还不忘跟他斗几句嘴，分寸拿捏得极好。余光扫过不远处正和凝儿说话的海棠，见她笑得眉眼弯弯，便悄悄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满厅正热闹的时候，海棠起身，走到了厅侧那架七弦古琴前坐了下来。
满座的喧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渐渐安静了一瞬。
第一串音符从她指尖流出来的时候，满厅的喧闹彻底退了下去——是《梅花三弄》。
她弹得很稳。指法干净利落，泛音清亮，按音厚重，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琴音在正厅里悠悠回荡着，清冽却不刺骨，温润却不甜腻，像极了开在冬雪里的寒梅，顶着霜雪立着，冷冽的骨相里，藏着挡不住的生机。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将军府的后院里闭门静心，生辰更是一碗素面便过了，琴上落了厚厚的灰，连碰都不愿碰。可此刻她坐在这里，穿着暖融融的襦裙，坐在满堂亲友面前，指尖下的琴音比往年多了几分暖意。像是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硬邦邦的冰，被一点一点的温柔焐着，终于化开了，淌成了温温的水。
沈明章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看着琴前的女儿，眼神复杂。他忽然就觉得，女儿是真的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想守的人了。林南栀坐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眼底带着欣慰的笑意。
萧致远站在人群后侧，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海棠身上，没有移开半分。他见过她穿素衣守孝的样子，见过她蹲在篝火边啃烤肉的样子，见过她中箭躺在榻上面无血色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安安静静坐在灯下弹琴的模样。暖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起落间，全是沉静的力量。他指尖微微收紧，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座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由衷的掌声。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告辞。
沈明章喝得有些多了，被下人扶着去后院歇息，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裴烬，让他改日再来喝酒。林南栀忙着招呼长公主和太傅上马车，回头冲海棠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给她留着空间，不用出来招呼了。
萧致远没有立刻走。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正准备去跟沈明章道别，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回过头，海棠站在他身后，在廊下的灯笼光里，眉眼柔和得厉害。她拉着他穿过回廊，绕过了正厅的热闹，一路往后院走，走到了她自己的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窗下种着一株老海棠树，如今枝桠光秃秃的，在月色里静静立着。想来等开春了，定会开满一树粉白的花，热热闹闹的。
海棠转身推开了房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轻的：“进来。”
他跟着她进了屋，看到她从桌案上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小锦盒，递到他面前，耳尖微微泛着红：“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锦盒是他今日送来的，里面正是那枚秋猎夺魁得来的御赐玉韘。她到底还是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也算是，接了他的心意。
萧致远低头看了一眼锦盒里温润的羊脂玉韘，又抬起眼来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喜欢吗？”
海棠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她将锦盒放到一边，抬眼看向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这些天来她反复想过的认真：“我爹不让我嫁你，是因为你们都是武将。一辈子刀尖舔血，夜里想起总悬着颗心。”
萧致远看着她，没有打断，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我娘在我小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嫁给我们沈家的男人，就要做好提心吊胆一辈子的准备。”海棠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量过，“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娘总爱坐在廊下等爹。后来我爹每次出征，我娘一个人坐在廊下缝衣裳，缝着缝着就停下来，看着院门的方向发很久的呆，除夕夜的饺子热了一遍又一遍，我就懂了。”
萧致远站在灯下，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你说的对。武将沙场生死难保，日后也未必能日日守着你过日子。若你心里当真不愿嫁——我这便去回了圣上，赐婚的事，作罢便是。”
海棠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眼眶都红了点：“好你个萧致远，说的什么浑话！谁不愿嫁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拍得不算轻，拍完自己反倒先红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颤，却赌气似的说得又响又硬：“你是武将，我也是武将的女儿。这条路是什么样的，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是问我怕不怕——我怕。可你要是问我嫁不嫁——”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却更笃定了，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我嫁。”
海棠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却抬着下巴看着他，像只不肯认输的小兽，“可你要是真有个好歹，”她顿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我一天都不替你守着。要是有儿子，我便让他改姓，管别人叫爹去。”
萧致远看着她红着眼眶说狠话的样子，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欢喜。他低声开口，带着点刻意的调侃：“旁人不在了，尚能守个三四年，到我这儿，竟一天都不肯？”
话刚出口，他便看清了她的脸。她眼眶里的泪已经打着转了，却始终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抬起下巴看着他，声音发哑，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在了，我还守着什么呢？我不要做什么未亡人。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四目相对。灯花“啪”地爆开一朵细碎的声响，窗外冬夜的月色透过窗棂落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上，银辉温柔。
萧致远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一样。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掩不住的动容，
“傻姑娘。”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料里，没有说话。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透过温热的衣料传过来，贴着她的耳畔，让人安心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我还没许生辰愿呢。”
萧致远低下头看她，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许了什么愿望？”
海棠从他怀里抬起脸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眼底却亮得惊人，像盛着满天的星光。
“我想去看江南的花。春天的时候，苏堤上的桃花开起来，风一吹就落了一地花雨。”她认真地说着，像是这些画面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我还想去看塞北的雪——你不是说北境的雪山在日头底下会闪光吗？像铺了满地的碎钻。”
“我想去看。你陪我去看。”
萧致远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然后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吻，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好。往后岁岁年年，刀山火海，江南塞北，我都陪着你。”
海棠没有再说话。她靠回他怀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月色很静，灯花又爆开了一朵细碎的声响。她在这个安稳温暖的怀抱里，悄悄许了一个没说出口的愿望。
他好好的，她也好好的。两个人一起，好好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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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斜对面的巷口，一道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已经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他听得到正厅方向隐隐传来的喧闹声和笑闹声，后来，满院的人声渐渐静了，然后他听到了一阵琴声。
隔着高高的院墙，隔着冬夜凛冽的冷空气，那琴音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风削得很薄，可他还是听出来了，是《梅花三弄》。
熟悉的旋律像一把细钥匙，轻轻捅开了记忆深处的一道缝。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一整首曲子。
琴声落尽很久，院中的喧闹又渐渐起来。
他从袖中摸出那只小小的锦盒，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玉海棠坠，玉质温润通透，花瓣层层舒展，雕得栩栩如生。坠顶的圆孔里，已经穿过了一根细软的赤金丝线。
他早就准备好了。可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什么时机，将这枚玉坠送到她面前。
他合上锦盒，重新收入怀中。又在巷口站了片刻，听着院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才转身，慢慢朝驿馆的方向走去。
冬夜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根细软的赤金丝线，在锦盒里安安静静地垂着，还没有系上任何人的腰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