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二十八，京城换了一副模样。
朱雀大街两侧的铺子檐下挂满了红绸灯笼，风一吹，穗子齐刷刷地往东飘，像一片流动的红海。各家各户的门楣上贴着簇新的春联，墨迹还带着浆糊的潮气，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巷口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放鞭炮，引信呲呲地烧到底，“啪“的一声脆响，碎红纸炸了一地，孩子们笑着散开又聚拢，捂着耳朵踩那些还没响的哑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火药、腊味和刚炸过丸子的油香——这是京城腊月底特有的味道，浓烈、喧闹、暖洋洋的。
这是谢云舟坠崖后的第四个大年，也是太后国丧解除后的第一个新春。京城的喜庆里带着一种刻意撑出来的热闹——可在这片热闹之下，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动了。像是冰面下的河水，表面看不出来，深处却已经流得湍急。
——
将军府里，海棠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老海棠树，发了一会儿呆。
林南栀推门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没有说什么。她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放在桌上，抚平了衣料上的细褶，然后开口——“明日宫宴穿的，你看看合不合意。“
海棠转过身来。那是一袭玫红色的暗纹锦裙——不是那种张扬的正红，而是带着暖意的枚红，像是春日的海棠花瓣落在雪地上洇开的颜色。料子在光下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郑重、得体、又不压人。她伸手抚过衣料，点了点头：“好看。“
林南栀看着她的侧脸，顿了一下，然后说，“明日宫宴上各方人物都会到。北戎使团、宗室亲贵、文武百官，你心里有个准备。“
海棠点了点头。可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萧致远已经三天没来了。
三天前他让人送过一封信来，信上只写了几句话，说他在查一些事，等忙完了就来见她。她认识他的字迹，那笔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说明他写得很急。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将信折好，收进了枕下。
可三天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
萧致远的暗卫在那间石材铺子附近蹲守了两日。
铺子大门紧闭，白天有伙计搬了几块石料出来摆在门口，正常营业的模样。可那几块石料摆了一整天也没人买，像是用来遮人眼目的道具。入夜之后，院墙深处又会传来那种低沉的、被压到极低的金属撞击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小心地控制着节奏和响度。
但萧致远没有确凿的证据。铺子大门紧锁，院墙太高。他和商榷坐在附近的茶棚里，守了两个时辰，铺子里安安静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就在这时，茶棚的伙计端了一壶新茶过来，顺带递了一封信。“客官，刚才有人让转交的，说务必送到您手上。“
萧致远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写了一个“萧“字。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笔画干净利落：
“北境青峪口的铁矿，冬日仍在开采。”
商榷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骤然变了。他将那张纸拿过去，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放下，声音沉了几分，“铁矿冬日不开采，这是北戎多年的规矩。天寒地冻，矿石根本运不出来，硬要挖只是白费人力。对方这么急，说明他们等不了了。“
萧致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起眼，看向窗外那间静悄悄的石材铺子。沉默了片刻，他开口，“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商榷摇了摇头：“没有线索。但知道北境铁矿的消息、又知道你在查这件事的人——不多。“
萧致远没有再追问。他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目光落在那间铺子的方向，眼底带着一丝沉意。
——
宫中，苏贵妃在后殿暖阁里，接待了华阳。
华阳是递了牌子入宫的。她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原本圆润的下颌尖了几分，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影，眼底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怨。她坐在苏贵妃对面，端着一盏茶，没有喝，只是垂着眼看着茶面上浮沉的叶片。
苏贵妃温言软语地开了口——“华阳这些日子清瘦了。本宫瞧着都心疼。“
华阳抬起眼来，嘴角牵起一丝勉强的笑意：“谢贵妃娘娘关怀。“
苏贵妃没有急着说正事。她跟华阳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她母亲的安好，又夸了她今日戴的簪子好看。华阳一一应着，语气恭顺，但眼底那层暗影始终没有散去。
然后苏贵妃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明日宫宴，萧致远也会到。你不是想见他吗？“
华阳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苏贵妃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温温柔柔的，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说体己话——“是你的，总是你的。“
华阳垂下眼，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了两下。她没有回答，但握着茶盏的手，松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苏贵妃行了一礼——“谢娘娘。“
华阳退出暖阁之后，屏风后的珠帘响了一声。睿王从后面走了出来，站到窗边，看着华阳的背影穿过宫道，消失在夜色里。苏贵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回头看他。
母子二人谁也没有说话。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
——
东宫里，灯还亮着。
太子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明日宫宴的仪程单。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使团入席的次序、献礼的流程、歌舞的安排——可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凝儿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牛乳，放到太子手边，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太子沉默了一下。他没有隐瞒她，“明日北戎使团会在宴上正式提出和亲。“
话说出口之后，他侧过头看着凝儿，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凝儿没有说话。她端起那碗牛乳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面前展露的沉稳。
“你是太子。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太子看着她。灯下她的脸比刚嫁给他时长开了一些，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气，多了一层柔和而笃定的神色。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会让任何人委屈你。“
凝儿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酸，但更多的是笃定，像是她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也做好了准备。她没有说“我信你“之类的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她也没有抽开。那已经够了。
——
北戎驿馆的厢房里，灯火也还亮着。
六皇子赫连煦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谢云舟站在窗边，面具已经戴好——青灰色的长袍，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他望着窗外远处灯光点点的京城夜色，没有说话。
六皇子放下密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明日你会见到她。“
谢云舟没有回答。
“你想好怎么面对了吗？“
谢云舟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肩头的碎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方向——那是将军府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那枚已经配好赤金丝线的白玉海棠坠，低头看了一会儿，将它放入一只精美的小锦盒里，合上盖子，收入怀中，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给她一个惊喜。“
——
夜深了。
长公主府的灯还亮着。长公主独自坐在暖阁里，手里握着一张泛黄的字帖——上面是谢云舟七八岁时写的字，笔画还带着幼童的稚拙，却已经能看出骨架端正。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在抚摸一个回不来的孩子。
宫中，苏贵妃最后一遍确认了明日宫宴的座次安排。她的指尖在座次图上缓缓划过——她将华阳的席位调到了离萧致远不远的地方。她的指尖在华阳的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满意地合上了图册。
萧致远回到自己府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已经揉皱了的短笺，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北境青峪口的铁矿，冬日仍在开采。他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短笺凑到烛火上。火舌缓缓卷上纸面，吞没了那些字迹，灰烬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满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从皇宫到朱雀大街，从东城到西城，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明日就是宫宴了。很多人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