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曰：大靖十四年腊月廿九，帝于宫中赐新春宴，北戎六皇子赫连煦率使团入贺正旦，面陈通商、和亲二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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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傍晚，宫门大开。
各府的马车沿着御道缓缓驶来，在宫门前依次停稳。宗室亲贵、文武百官携家眷鱼贯而入，满目锦绣衣冠在暮色与宫灯的交映中流动着，像一条缓慢而华贵的河。空气里弥漫着炭火、脂粉和御膳房飘出来的肉香，混杂着岁末特有的暖意与喧闹。
将军府的马车在宫门前停稳。海棠先下了车，然后回头扶了林南栀一把。她踩上宫砖的时候，玫红色的暗纹锦裙在暮色与宫灯间一亮——像是冬日枝头忽然绽开的一朵花，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林南栀站在她身侧，伸手替她理了理肩头的衣料，低声说了一句：“进去了就别老往对侧看。“海棠耳根一热，没有接话。
她站稳之后，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他。
萧致远站在不远处，正跟太子说着什么。他今日穿了玄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姿笔挺如松。大约是感应到了什么，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侧过头——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他对上了她的目光。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没有打招呼，没有走过去。就只是隔着人群看了彼此一眼。
三天不见。好像也还好。
萧致远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海棠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移开目光，跟着母亲往殿内走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玫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然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继续跟太子说话。太子将他方才那一眼的方向尽收眼底，没有戳穿，只说了一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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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灯火辉煌，千盏宫灯将整座金銮殿照得亮如白昼。编钟与琵琶交错流淌，殿中数十张案几按品阶排列，从御座下首一直铺展到殿门。宗室亲贵、文武百官按次第入座，满殿衣冠如云，低声交谈声与杯盏碰撞的细响交织成一片庄重而喜庆的嗡嗡声。
承平帝端坐御座之上，帝后同席。他今日心情显然不错，面上带着几分笑意。萧皇后坐在他身侧，仪态端庄，目光淡淡地扫过下首众人。
太子与凝儿坐于御座下首。凝儿今日一身雅青宫装，腹部已经微微隆起。她端坐的姿态端正从容，唇角带着得体的微笑，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小腹前——这个动作她已经不知不觉养成习惯了，像是下意识地在护着什么。
睿王入席时面带笑意，与几位大臣谈笑风生。他看起来放松极了，像来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宴。
沈明章与林南栀落座。裴烬坐在沈明章身侧——沈明章拉着他非说“坐这儿坐这儿“，裴烬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坐下了。他坐下之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殿中的人——在某一处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然后他垂下眼，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海棠挨着凝儿坐下。萧致远的位置在对侧，隔着满殿的人，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她尽量不让自己看得太频繁——可她每次抬眼，都觉得他好像也在看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殿门口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北戎使团到——“
满殿的交谈声微微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殿门方向聚拢。
六皇子赫连煦走在最前。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色锦袍，领口镶着一圈银狐毛，身姿挺拔，面带微笑，步伐从容。他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目光沉稳，不急不躁——像是走进了一座他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殿堂。
他身后跟着一位盛装的年轻女子——北戎长公主赫连玥。绯红胡服，腰佩银饰，发间编着细碎的珠串，走动时银饰叮当作响。她的面容是明艳的——不是京城闺秀那种温婉的好看，而是一种带着草原风沙与烈日的、毫不收敛的好看。她的目光扫过大殿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估量这座宫殿的价值，和坐在里面的人的分量。
再往后——一个戴银色面具的身影。
青灰长袍，步伐沉稳。他走在使团的最末，没有抬头，没有张望，只是沉默地跟着。那副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截薄唇。当他走进大殿的那一刻，殿中不少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不是因为那副面具，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场，温润沉静，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锋利。
他在六皇子身旁的席位上坐下，然后将一只小小的锦盒放在了桌案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放一样东西。他垂下眼，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只有一瞬，很快便收了回来。
他忍了一路。忍到今天。忍到终于能看到她的这一刻。
海棠的目光落在那道戴面具的身影上。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坐下来的姿态，他放锦盒时手指的弧度，他微微低头时下颌的线条——都让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深水，无声无息，但涟漪已经荡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