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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歌舞翩跹。一队舞姬甩着水袖涌入殿中，身姿轻盈如燕，在灯火下旋转翻飞。编钟与琵琶交错流淌，满殿觥筹交错，笑语不绝。几位大臣先后起身向承平帝敬酒，承平帝一一含笑应下。
太子起身敬了一杯，睿王也起身敬了一杯。
酒过三巡，殿内丝竹声渐歇，余音绕着梁架缓缓散去。
六皇子赫连煦抬手理了理锦袍领口的银狐镶边，从席位上从容起身。他步至丹陛之下，朝着御座深深躬身，行的是北戎拜见上国天子的大礼，姿态端严，分寸拿捏得极好。礼毕直身，他清朗的声音传遍大殿，不卑不亢：
“臣赫连煦，奉北戎可汗之命，恭贺大靖陛下新春吉庆，山河永定。此次东来，备下微礼数件，聊表敝国敬意。”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身后侍从鱼贯上前，由内侍引着将贺礼依次呈至殿中，唱礼声清晰响起：
“其一，踏雪汗血宝马一匹，通体皓白无杂色，日行千里，乃北戎王庭御厩良种；其二，玄狐素裘一领，取极北寒地玄狐腹毛精制而成，轻软御寒，世所罕见；其三，北地珍稀药材十箱、羊脂美玉八匣，皆是敝国土产上品，聊供陛下赏玩。另有可汗亲署通商国书一封，恭呈陛下御览。”
内侍捧着国书躬身奉至御案。承平帝目光扫过鎏金封套，脸上笑意疏淡，看不出真实心绪。
赫连煦再度躬身，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吾皇素愿与大靖永息兵戈，互通有无，使边境牧耕相安，两朝百姓无虞。若陛下恩准通商之议，实乃万民之福。”
承平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六皇子不远千里而来，携此诚意，朕心甚慰。北戎与大靖相邻百年，打过仗，也和过亲，起起落落，说到底受苦的都是边境百姓。六皇子年纪轻轻，能看清这一层——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赞许：“那封通商国书，朕会认真看。北戎若真能守得住这份诚意，大靖的边关，也可以少驻十几万兵。”
满殿嗡嗡声起。这话的分量，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赫连煦垂首躬身，
“陛下英明。小王代北戎百姓，谢陛下隆恩。”
他直起身，退回席间。端起案上的酒盏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御座，笑意温煦，“陛下，小王此次前来，除通商修好之外，尚有一桩心愿。”
满殿低语声悄然低了下去。
他侧首看向身侧。赫连玥随即款款起身。绯红胡服衬得她明艳如烈火，腰上银饰随动作轻响，眉目间英气逼人。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被移栽到温室里的草原野花——用力地想要适应这里的土壤，但她的根里还带着故乡的风沙。
她朝御座行了一礼，姿态落落大方。
承平帝朗声笑了，目光扫过阶下的太子与睿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朕有二子，年岁与公主相当。一个太子，一个睿王——公主看中了哪一个，愿做侧妃？”
凝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唇角依旧噙着得体的笑。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而是悄悄松了口气。看这阵仗，总不是来指给太子的。她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松，悬着的心刚放下来。
赫连玥却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清亮，字字清晰——“陛下，臣女乃北戎金枝玉叶，断不能为侧妃。”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微妙地一滞。
凝儿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垂下眼，看着茶面上浮沉的叶片，像是在消化什么。
承平帝笑意仍挂在脸上，只是眸底的温度淡了半分。他放下酒盏，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既如此，朕便让宗人府从世家子弟中择选良配，容后再议。”
“陛下”，赫连玥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怕这句还不够分量似的，“臣女可否从今日在座的世家公子中，自选一位未婚配之人，结此和亲之约？”
承平帝看了她片刻，忽而一笑：“你想选谁？”
所有人都等着她的答案。
睿王端着酒盏，唇角噙着淡笑，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模样。裴烬挑了挑眉，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饶有兴致地等着下文。凝儿抬眼看向赫连玥，心里暗自盘算着各家子弟的名单。
赫连玥转过身。
她的目光穿过满殿人影，越过觥筹交错，越过衣香鬓影，稳准狠地落在了对案的方向。像是她早就知道那个人坐在哪里，像是她在走进这座大殿之前，就已经锁定了目标。
“镇北王世子，萧致远。”
五个字落地，殿内骤然一静。
凝儿猛地抬眼，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她下意识转头去看海棠，那一眼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裴烬嗤笑一声，指尖的酒盏转得更快了，目光在萧致远与海棠之间来回打了个转，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睿王先是一怔，随即唇角笑意更深，这倒是意外之喜，萧致远娶了北戎公主，反倒更合他的意。
萧致远眸色骤然一沉。他没有看赫连玥，第一反应是抬首望向对侧海棠的方向，指尖在案下悄然收紧。隔着满殿灯火，他看见海棠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轻，但足够让他心里跟着紧了一下。她没有抬眼，睫毛垂着，看不清情绪。
赫连煦站在殿中，目光顺着萧致远方才那一眼的方向，也落在了海棠身上。他微微眯了眯眼，竟有片刻的怔忡，满殿珠翠环绕、命妇如云，他一路看过来只觉繁花过眼，竟没留意席间还坐着这样一位人物。
灯下看美人，本就添三分颜色，偏她穿了一身玫红色暗纹锦裙，色如春日晚霞，却不艳俗，反倒衬得肌肤莹白似雪，眉峰淡扫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扬，眸色清亮得像盛了半盏碎星。明明是极明艳的容色，偏生坐姿端方，眉眼沉静，周身带着世家嫡女独有的温润底气，艳而不浮，清而不冷，像把江南三月的烟霞揉进了骨血里。他见惯了草原女子的飒爽明艳，从未见过这般兼具潋滟容色与沉静风骨的女子，一时竟看得顿了目光，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他先前只当是寻常世家贵女，随意扫过便没放在心上，此刻定睛细看，才觉殿中千盏宫灯仿佛都聚在了她一人身上，连周遭的笑语喧声都淡了下去。
承平帝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为何偏偏是萧致远？”
赫连玥的目光牢牢凝在萧致远身上，眸底的欣赏毫不遮掩，亮得像落了塞北的星光。她语声清亮，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直白热烈，字字清晰地传遍大殿：“臣女曾在边境远远见过世子阵前风姿，挽弓破阵，一箭穿敌，万马军中宛若神将。臣女对世子，一见倾心。”
话音刚落，海棠垂眸拨了拨盏中浮起的茶叶，指尖动作未停，心底却冷冷嗤了一声。又是这般说辞，又是这般眼神，绕来绕去，终究逃不过“见色起意”四个字。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喝完才发现茶已经凉了。她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凝儿侧过头，在案下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海棠的手指。
“萧致远，你意下如何？”承平帝的声音慢悠悠飘下来，尾音拖着几分帝王家的玩味，不轻不重，却让殿内细碎的低语声瞬间歇了大半。
萧致远缓缓放下酒盏，瓷盏与案几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转身走到殿前，起身撩袍行礼，玄色朝服在千盏宫灯映照下沉如寒夜，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砸在殿中金砖上都似有回响：“陛下厚爱，公主垂青，末将铭感五内。只是末将早已心有所属，曾亲口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断无负她之理。公主美意，末将万不敢受。”
说这话时，他自始至终没看赫连玥一眼。目光越过殿中攒动的人影，稳稳落向斜前方席间的某处。那位置坐着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像藏了个独属于自己的坐标，分毫不会偏。
一语既出，殿内的谈笑声骤然掐断。
烛火噼剥跳动，满堂文武俱是一怔，殿中陷入一阵压抑的静默。
有人觉得是借口，是为了避开北戎这门和亲；也有人见萧致远神色坦荡，又隐隐觉得，或许世间真有这样一位女子，被他妥帖藏在身后。
赫连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唰地褪了几分。她非但没退，反倒往前踏了一步，腰间银饰随着动作叮铃作响，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草原公主与生俱来的骄纵与不甘：“世子何必拿这种话搪塞我！我来大靖之前早已打听明白，世子根本没有婚约在身！”
沈明章坐在席间，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他抬眼深深看了萧致远一眼，玄衣青年立在殿中，腰杆挺得比军中旗杆还直，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时语气沉定，眼底的郑重做不得假。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盏沿，没作声。待听见赫连玥拔高声音的质问，他眉峰又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快，自家女儿属意的儿郎，还轮不到外人来步步紧逼。
听了赫连玥的话，萧致远并无多言。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垂首，玄色衣袍垂落得齐整，姿态恭谨守礼，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分明是用沉默摆明了态度，话已至此，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殿内一时陷入微妙的沉寂，连绕梁的丝竹声都似轻了几分。就在这满殿屏息的间隙里，一道清泠女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清清楚楚砸进众人耳中：
“公主好重的诚意啊。”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海棠指尖轻轻搁下茶盏，从容起身。玫红色暗纹锦裙在宫灯映照下漾着柔润的光，她立在席间，身姿端直，眉眼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怒色，随着说话，缓缓走到殿前。步履虽轻，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藏锋，顺着殿宇梁架沉沉传开。
“圣上仁厚，念两国交好，遂随公主心意，许您自选良配。可千挑万选，公主偏选中了我大靖镇守北境的戍边主将。
真若是结了这门亲，往后北境关隘布防、军防舆图，岂非要顺着枕畔私语，悄然流入公主房中？
他日边关若起烽烟，万一阵前稍有失利，萧将军便要平白担上里通外国、叛国投敌的污名。
陛下托以千里边关的将帅，届时又该如何信之、任之？
贵国这算盘打得真好。一桩和亲，不动一兵一卒，便要折损我大靖一员镇边大将，真可谓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满殿安静了一瞬。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到没有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萧致远猛地转头望过去，瞳孔骤然一缩。他没有想过她会站出来。沈明章还没有完全松口，赐婚圣旨也没有正式下发，他原想自己扛下这桩麻烦，不把她拖进来。可她就这样当着满殿文武的面站了出来。
赫连玥脸色骤然一白，厉声道：“你们大靖女子就这么不讲规矩？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当众插我的话！”
海棠看着她。那一眼不长不短，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清泠，调子不高，却字字沉实，像珍珠一颗颗落在寒玉盘上，脆生生传遍了整座大殿：
“我，就是萧世子的心上人。你当着大靖满殿文武的面要抢我夫君，我凭什么不能说？”
满殿骤然炸开了锅，低低的哗然声此起彼伏。
“夫君”。
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中，萧致远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蜷了蜷。胸腔里的狂喜像炸开的焰火，烫得他心口发颤，面上却纹丝不动，只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了玄色朝服之下。
他忽然想起东宫偏殿的暖阁里，那日他唤她“夫人”，她耳根红透，别过脸去不肯理他的娇怯模样。那点晕红的羞涩，与此刻灯火下她从容凛然的身影，竟在眼前重重叠叠，揉成了同一个人。
他望着那道玫红色的身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下去一块，随即又被更滚烫的暖意满满当当填了回来。他见过她太多模样——惊马当道时，她仰着小脸厉声训他的倔强；宫宴之上，她垂眸吟诗的温婉；东宫花园里，她抚琴忘我的沉静；初雪落肩时，她闭着眼等他靠近的柔软……可他从未见过她如今的模样。
站在满殿文武的目光里，站在北戎公主的锋芒前，站在他的身前。
她没有半分惧色，没有一丝犹豫。她不是不懂当众抢话的干系，不是不知这番话会落人口实——她都知道，可她还是站出来了。这个平日里同他说话总带三分娇嗔，生气了会别过脸闷半天，吃醋时会酸溜溜怼他“你找她给你弹琴啊”的姑娘，此刻就那样安安静静立着，以一己之身，替他挡下了所有明枪暗箭。
萧致远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忽然无比笃定，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西市街头，勒住了那匹失控的马。
裴烬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灯火下那道玫红色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那个跟他斗嘴从来没输过的姑娘，竟敢在这金銮殿上当众认爱。他在心底笑了一声，像是无声地为她喊了一句：加油。
承平帝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盏中酒液随着殿内的气流轻轻晃了晃。他目光慢悠悠地在海棠与萧致远之间打了个转，脸上笑意未减半分，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捕捉的深意，沈明章养出来的女儿，果然有几分将门风骨，倒是比预想中更有胆识。
赫连煦站在殿中，目光沉沉地落在海棠脸上。他方才没有在意她，一个容貌明艳的世家女，在他看来和这场宫宴上其他贵女没有什么不同。可此刻他看着站在灯火下那个脊背笔直的姑娘，看着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锋利的话，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大意了。
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自己席位上那道戴着面具的身影。然后他看到了那只手。那只放在桌案上的手。骨节分明，此刻却攥得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从指尖开始，一直往上。那不是愤怒。那是他在拼命忍着什么。
赫连煦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觉得，这场宫宴，怕是要比预想中热闹得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