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过后，褚玉散着半湿的长发，静静坐在床榻上，望着锦盒内的玉壶出神。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她的肩头，将她本就清丽的面容衬得愈发清泠如玉，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仙子。
明日，她便要携着这只玉壶，去王府拜访容瑾了。
一想到自己即将面对这位清冷尊贵、不苟言笑的燕王殿下，褚玉便觉得心底纷乱如麻，不知此行是吉是凶。
其实细细算来，这些时日，容瑾已经帮过她不少忙。
先是在清河城帮她寻回险些被拐子掳走的霖儿，再是亲自带兵攻破匪寨，将她从展宵的手中救出，留她在军营中养病，陛下寿宴期间，更是替她和阿蕊隐瞒身份，避免了永巷令的盘问刁难……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在她身陷绝境之际施以援手。
可以说，若是没有容瑾，她必然不会是今日的模样，甚至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按常理说，既然已经承过容瑾这么多次的恩情，明日登门求助，她心底应当有几分底气才是。
可不知为何，褚玉心头却始终萦绕着几分不安。
夜风穿窗，拂动着她未干的发丝，也拂乱了她的心神。
褚玉在床榻上静坐许久，任由发丝渐渐风干，等待已久的睡意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心想，这或许是因为，自己还是第一次这般有求于他吧？
往日几次相助，皆是容瑾主动为之，或是顺水推舟，或是暗中照拂，从未有过一次，是她放下身段，亲自开口去求的。
主动求助与被动受助，情况自然大为不同。
她担心容瑾会拒绝自己，更担心容瑾会因此看轻自己，顺带连着往日的情分也一并消散。
褚玉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得这般患得患失。
毕竟这些时日，她已经被拒绝了太多次，本不差容瑾这一次。
可不知为何，旁人的拒绝，最多只会让她感到失落，但一想到容瑾若是也摇头拒绝，她的心底便会莫名泛起阵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难过。
褚玉盯着玉壶思考了许久，终于勉强寻到了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缘由。
这大抵是因为，容瑾是自己在这世间，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若是连他都拒绝了自己，那自己便只有答应展宵这一条路可选了。
“唉……”
一念至此，褚玉忍不住喟然长叹。
叹罢，她缓缓抬眸，目光穿过窗棂，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
天幕辽阔，一轮冷月隐于云层之间，无半点星子点缀，孤寂得令人心头发寒。
偶有夜风穿窗而入，携来几丝春夜特有的凉意，却也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清明。
罢了，不多想了。
事已至此，她早已别无退路，唯有尽力一试。
成败得失，皆凭天意。
褚玉抬手，轻轻合上锦盒的盖子，将其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了床榻边的矮几上，这才拢了拢半干的长发，侧身躺进了被窝之中，闭眼静待来日。
——
与此同时，晋王府书房。
容瑾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正准备熄灯起身，前往敬慎堂休息。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容瑾抬眸看去，只见一名侍从垂手入内，低声禀报道：“殿下，青桐姑娘求见。”
他口中名唤青桐的女子，便是容瑾回京后，特意从牙行精挑细选买来的侍女，专为贴身服侍女儿容欢的。
容欢今年已经六岁，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跟着自己混迹军营，整日舞刀弄枪了。
青桐曾经在大户人家里当过差，识字知礼，性子沉稳，正好可以教导女儿世家大族的礼仪规矩，以免她年纪渐大，却没个宗室贵女的样子。
听闻是青桐求见，容瑾下意识以为是女儿顽皮贪玩，在外面闯了祸，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之色，只得重新坐回了书案前，吩咐侍从将青桐带进来，询问她为何求见。
不多时，青桐便随着那侍从躬身入内。
然而，容瑾没有想到的是，青桐进屋的第一件事，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俯身请罪道：“奴婢无能，未能护好小姐，让小姐在外受了委屈，还请殿下责罚。”
听完这话，容瑾眉心骤然紧锁，沉声追问道：“发生了何事？”
容欢自幼长于军营，被他护得极好，性子张扬鲜活、肆意洒脱，从不主动惹人，却也不会轻易受人半分委屈。
何况她如今的身份是燕王之女，寻常人畏惧自己的权势，自是不敢轻易招惹。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敢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欺负他容瑾的女儿？
感受到来自容瑾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青桐跪伏在地，强压下心底的惶恐，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尽数道出。
今日，淮王妃在府中开设赏花宴，遍邀宗室贵女和世家小姐登门赏花。
容欢作为容瑾的女儿，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收到请帖后，容瑾本想着，女儿初入京城，正愁没有同龄玩伴，此番淮王府的赏花宴，恰好是个让她开阔眼界，结交闺中密友的好机会，所以没有多想，便直接应下了淮王妃的邀请，让青桐跟着女儿去淮王府赴宴，在一旁陪同照料。
容瑾原以为，以女儿活泼开朗、待人真诚的性子，定能结识不少合得来的世家小姐，往后长久居于京城，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可听完青桐的讲述，容瑾这才意识到，此事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原来今日赴宴的那些贵女们，早就在淮王的女儿们那里听说了容欢因为生母不详，没有被陛下封为县主的事，私下猜测她的生母定然身份卑贱，才会得不到陛下的承认。
于是在今日的赏花宴上，她们不仅合起伙来孤立容欢，甚至还明里暗里嘲讽于她，说她是来路不明的野种，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不配与她们这些身份尊贵的人同席。
今日赴宴的那些女孩子，很多都是平日与淮王的子女们玩得来的世家贵女，正是口无遮拦的年纪，平日里仗着家世显赫和长辈的纵容，行事肆无忌惮惯了，自然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
容欢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自然手足无措。
往日在北境，若有人敢对她有半句不敬，她便会直接动手，用拳头将对方给打服。
可这里是京城，容瑾再三叮嘱过，京城规矩繁多，行走在外，必须恪守礼仪，谨言慎行，不能像以往在北境那般，目无规矩，随意动手。
所以，即便心里再委屈，容欢也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愤怒，寻了个无人的角落躲了起来，硬生生捱过整场宴会，直到宴席散后方才离去。
青桐虽然心疼自家小姐，但她毕竟只是个奴婢，身份卑微，在贵客云集的淮王府，自然不敢贸然出头争辩，只好默默陪在容欢身侧，心底暗自替她不平。
话音落尽，书房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案头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容瑾的面色愈发阴沉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