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早些来报？”
容瑾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他记得，女儿未及酉时便已归府，还在敬慎堂用了晚膳。
也就是说，距离宴席散去，至少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竟然直到现在才知道女儿在宴会上受了委屈的事。
青桐还以为容瑾是在怪罪自己，吓得肩头微颤，连忙垂首解释道：“奴婢原想着，回府后便即刻向殿下禀报今日之事，只是小姐拦着奴婢，说殿下近日连晚膳都不能陪她一起用，想来是公务繁忙，她不过是受了些委屈，又没有少块肉，不必为这点小事，耽误殿下处理公务……”
解释完自己为何没有第一时间禀报后，青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惶恐，继续据实回禀道：“奴婢原以为小姐是自己想开了，便没有当回事，可没想到晚膳过后，小姐便将自己关在东厢房闭门不出，不许任何人近身服侍。奴婢没有办法，也不敢贸然打扰殿下，只好在门外守了一个时辰，估摸着殿下的公务应当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才斗胆来求殿下，希望请殿下能去劝劝小姐。”
话音落下，青桐再次跪伏于地，身子微微发颤，满心惶急地等待容瑾示下。
听完了青桐的叙述，容瑾眸光微暗，眼底掠一抹极淡的愧疚之色。
今日之事，是自己这个当爹的疏忽了。
他原以为，淮王的子女们年纪尚小，还没有沾染上成人间那些拜高踩低的习气，纵然不能真心接纳欢儿，至少也不会刻意排挤，恶语相向。
如今看来，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淮王这个四弟，年少时便仗着父皇和杨妃的宠爱，处处欺压自己，只是他没想到，这份骨子里的刻薄和傲慢，如今也尽数传到了他的后辈身上，让自己的女儿也平白承受了这般恶意。
容瑾沉吟半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抬手示意青桐起身，“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
青桐只是个侍女，照顾女儿的衣食起居尚可，但在淮王府那样权贵云集的场合，的确没有办法替女儿出头。
此事说到底，都是他的错。
是他这么多年未曾娶妻，才会让女儿在内没有嫡母照拂，在外没有女性长辈可以依靠，受了委屈也只能独自咽下。
容瑾叹息一声，当即从座椅上起身，吩咐侍从收拾笔墨，自己则跟着青桐一同往敬慎堂走去。
——
片刻后，敬慎堂内。
夜已深，东厢房的窗纸上却隐隐透着些许光亮，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看到那昏黄的烛影，容瑾心底骤然一软。
他了解女儿的习惯，知道夜里但凡有一点光亮，都会让她辗转难眠，而此刻屋内正燃着烛火，便足以说明，这孩子此刻定然没睡。
容瑾缓步行至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动作温柔至极，仿佛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欢儿，睡了吗？”
话音落下半晌，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可容瑾心知，女儿此时定然未寝。
半晌，他再度开口，语气温和而耐心道：“既然还没睡，那让爹爹进去陪你说会儿话，可好？”
话音落下，又是半晌的静默。
容瑾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转身离去，只这般静立门外，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
过了半晌，屋内终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哒哒”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停在了门后。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木栓滑动声响起，似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将门闩抽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后，细碎的“哒哒”声再度响起，很快远离了房门，往内室床榻的方向去了。
听到这一系列动静，容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女儿这是默许他进门了。
于是，容瑾定了定神，抬手轻推门扇。
门扇应声而开，没有受到任何阻挡。
容瑾示意青桐在门外候着，自己则抬脚跨过门槛，缓步向着内室走去。
窗外月光清冷，屋内烛火摇曳。
借着昏黄的灯火，容瑾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小小身影。
屋内门窗关着，空气十分暖和，可女孩却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个乌黑的小脑袋，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容瑾缓步上前，落座在床沿上，伸手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嗓音低沉而温柔道：“今日之事，爹爹已经从青桐那里听说了。”
听到这话，那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不肯动弹，不肯转身。
容瑾收回手，目光从床榻上移开，落在不远处跳动的烛火上，语气满是愧疚道：“是爹爹考虑不周，不该贸然让你出席那样的场合，才让你平白受了委屈。”
“你若是不喜欢，我们往后便不去了。”
反正他自己平日里也不喜欢参与这种高门之间的应酬，既然女儿也不适应这种场合，往后大不了和自己一样，所有宴请一概回绝，反倒还能免去诸多是非，落得个清静自在。
床帐内静默片刻，忽然，一道稚嫩的童声自帐内响起，嗡声开口道：“爹爹，我想要娘亲……”
女孩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先前已经独自哭过了。
听到这话，容瑾身形微顿，眼底骤然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三岁丧母，自幼尝遍了没有母亲的苦楚，自然也能理解女儿今日的心情。
毕竟那些人讥讽欢儿的刻薄言语，当年也曾一字不落地落在他自己身上。
其实这些年，他何尝不想给欢儿一个完整的家？
可他的婚事，却因为有庾贵妃从中作梗，一直搁置至今。
何况，就算他将来能够名正言顺地娶妻，又如何保证对方能不介意欢儿的存在，真心善待于她？
容瑾叹了口气，再次抚向女儿的发顶，温声安抚道：“欢儿别难过，爹爹向你保证，往后定会为你寻到一个真正疼爱你的娘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