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歡思忖半晌，忽然鑽進錦被中，朝著容瑾所在的方向挪了挪，然後探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直直望著容瑾道︰“爹爹說的娘親，是像褚夫人那樣的嗎？”
听到這話，容瑾身形微僵，手掌頓時懸在了半空。
半晌，他才稍稍定住心神，反問女兒道︰“歡兒為何會這般想？”
小姑娘眨了眨那雙烏溜溜的杏眼，歪著腦袋道︰“褚夫人生得好看，性子也溫柔，待歡兒也好，歡兒很喜歡她，若是她能做歡兒的娘親就好了……”
雖然她與褚玉只見過三次面，但每次相見，都在她心底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初次相遇是在清河城，褚玉為了接回謝霖，只身前往容瑾所在的營帳。面對哭成淚人的謝霖，她非但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反而一臉溫柔地將他抱在懷中輕聲安撫。這樣的舉動，讓彼時躲在暗處的容歡心底不由得生出了幾分親近和向往。
再次相遇是在鎮北軍營，褚玉被容瑾從匪寨中救出，因為身染寒癥而被迫留在軍營中休養，順帶與容歡有了幾日短暫的相處。那些日子，褚玉時常在帳中陪著她，不僅會耐心地給她講京城的趣事，還會親手給她梳好看的發髻，讓她體會到了此前從未體會過的娘親的感覺。
最後一次相遇，是在上元節的洛水之畔。彼時的褚玉不僅將自己的天燈分享給了容瑾父女，許他們在上面寫下新年願望，還帶著謝霖與他們父女一同夜游街市，讓彼時尚在病中的容歡短暫地忘卻了生病的痛苦。
經過這三次相遇，容歡總是忍不住心想，若是自己有娘親，那應當就是褚玉這幅模樣吧？
見女兒眼底滿是對褚玉的依賴和向往，容瑾眸光微動，心底頓時翻涌起幾分復雜的情愫。
女兒應當還不知道，自己年少時，曾經向褚玉的父親求娶過她的事情。
雖然彼時的他與褚玉僅有過一面之緣，之所以提出娶她，更多的是出于拉攏褚攸之的考量，但無論如何，褚玉都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唯一深思熟慮過的妻室人選。
何況自清河重逢以來，他所見到的褚玉，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澀稚氣，沉澱出了幾分成熟女子的溫婉氣韻，比之年少時那個冒冒失失的小姑娘，反倒更令他心折。
若非考慮到褚玉早已嫁人，他何嘗不想延續年少時未盡的心願，將她娶進王府，做自己名正言順的妻子，做歡兒名正言順的娘親？
只可惜姻緣天定，半點由不得人。
她已經嫁給謝澤七年，還養育了一個和歡兒年紀差不多大的孩子，無論如何，似乎都不可能再嫁給自己了。
何況他初來京城，立足未穩，晉王一黨又無時無刻不在盯著他的錯處，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豈能做出強奪臣妻的這種荒唐之事來？
幾番思緒過後，容瑾悵然若失地嘆了口氣，抬手輕輕揉了揉女兒的發頂，嗓音溫柔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空落道︰“歡兒若是喜歡，往後爹爹便為你尋一位和褚夫人一樣好看，一樣溫柔的娘親，如何？”
容歡眨了眨眼，心底終究有些失落。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褚玉在自己心里是無可替代的，並非只要溫柔好看便足夠。
可她畢竟年紀尚小，還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這種心情，沉默片刻後，終究還是乖乖點了點頭，應下了這份承諾。
見女兒終于不再鬧別扭了，容瑾眼底掠過一抹欣慰之色，哄著她在床榻上躺好，再親手替她蓋好被子，這才起身吹滅了案上的燭火，好讓女兒早些安睡。
踏出東廂房後，容瑾抬手示意青桐退下，自己則在原地駐足片刻，確認屋內再無動靜，方才負手抬步，朝正屋所在的方向行去。
庭院內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一輪皓月高懸于天幕之上，將院中的景致盡數籠罩在一層薄紗般的清輝之中。
容瑾靜坐窗前，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了屋內的事物。
空空如也的博古架、只有一盞油燈的桌案、沒有任何裝飾的拔步床、干淨整潔的床榻……一切都和他今早離開時別無二致。
回京後，由于公務纏身，容瑾並沒有多余的心思裝點自己的居所，一切都如在軍營時那樣，滿足日常所需即可，並且從未覺得有何不妥。
畢竟過去的二十多年里，他都是這般度過的。
可今夜，當他獨自靜坐窗前，看著窗外月色清冷，看著屋內一室空寂，不知為何，心底竟莫名涌起一股無從言說的孤獨和落寞。
他不禁想著，若是每個遲歸的夜晚，都能看到屋內有一盞暖燈為他而留，都能有人笑著迎上前來為他寬衣解帶，與他閑話家常，共敘晨昏……這樣的日子，該是何等的幸福美滿？
可讓他感到荒唐的是，那個幻想中的身影，並非一個面目模糊的虛影，而分明是褚玉的模樣！
意識到自己的痴心妄想後，容瑾忽然自嘲一笑，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滿是悵然。
他大概是瘋了，竟然惦記起一個有夫之婦來。
夜風恰在此時穿窗而入，吹亂了他鬢邊的幾縷青絲，也將他本就紛亂的思緒攪得愈發難平。
容瑾緩緩抬眸，目光越過半開的窗扇，靜靜望向天邊的一輪孤月。
前路漫漫，人海茫茫，不知何時，他才能尋到那個可以依偎在自己身側，陪著自己一同賞月的人呢？
容瑾靜坐窗前，獨自伴月良久，直到困意漸漸襲來，方才收斂思緒，起身更衣，準備歇息了。
——
翌日，清晨。
天光澄澈，曉風清涼。
褚玉天不亮便起身，簡單梳洗打扮後，便懷揣著那只盛放著玉壺的錦盒離開了沈宅，乘坐馬車一路向西，直奔燕王府而去。
考慮到拖得愈久，弟弟洗清冤屈的可能性便愈少一分，褚玉便一刻不敢耽擱，只希望能快些見到容瑾，向他陳明自己的訴求。
無論是答應還是拒絕，她都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當褚玉跨越幾乎半個京城，好不容易來到燕王府門外時，卻從守門的士卒口中得知，燕王殿下天不亮時便已出府，奔赴鎮北軍營處理軍務了，估摸著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