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便逼近了书房门前。
褚玉定了定神，当即敛尽所有思绪，侧身正对房门，做出一副垂首敛目的姿态，静待来人推门而入。
一步、两步、三步……
五步之后，那脚步声便停在了书房门外。
片刻的停顿过后，伴随着“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褚玉屏息凝神，余光悄然掠出门前，飞快地扫了一眼来人的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在黑夜中辨不清颜色的深色劲装，满身甲胄不知何时早已褪去，但那副久经沙场所淬炼出的铁血杀伐之气，以及那举手投足间仿佛与生俱来的尊贵威仪，却无不昭示着此人不凡的身份。
是容瑾。
确认来人的身份后，褚玉即刻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地屈膝行礼道：“臣妇褚氏，见过燕王殿下。”
容瑾立在门前，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挑，借着屋内昏暗的烛火，目光沉沉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
今日的褚玉打扮得极为素净，一头青丝简单地挽了一个随云髻，发髻上仅斜插着一支素玉簪用以固定，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的珠翠点缀。
一袭浅色罗裙在灯火的映照下染上了几分暖黄的颜色，衬得她的眉眼愈发清丽柔和，不见半分烟火浊气，再加上她此时垂首低眉、敛神屏息的模样，比起往日所见，倒是更添了几分柔弱之态。
容瑾微微抬眸，视线掠过她清隽白皙的脸颊，神色不由得微微一顿。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日的褚玉，比起上元节偶遇的那次，似乎又清瘦了些许。
甚至不止这一次，似乎每隔一段时间相见，她都会比上一次见面时更清减几分。
她本就不是丰腴之人，若是继续这么瘦下去，身子如何能支撑得住？
谢泽究竟是如何待她的？是怎么做到把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越养越差的？
这般想着，容瑾心底不由对谢泽生出了强烈的不满。
即便褚玉做不成他的妻子，那至少也是恩师的掌上明珠，容瑾自然希望她能活得安稳无忧、幸福顺遂，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心事重重、日渐消瘦。
褚玉屈膝等候许久，却迟迟没能得到容瑾的回应，身形不由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容瑾见状，这才意识到自己让她等了太久，当即收起心底所有的思绪，抬手示意她免礼。
褚玉并不知道容瑾见到自己之后的一系列心理活动，见他半晌没有回应自己，还以为是自己今日来的不是时候，心底暗自忐忑了许久。
此刻得了容瑾一声免礼，褚玉顿时如蒙大赦，终于能够直起身形，低低道了声“多谢殿下。”
容瑾的目光并未在褚玉身上过多停留。
只见他抬脚踏进书房，径直走到了那张宽大的书案前，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堆叠的文书，一边语气平淡地问褚玉道：“褚夫人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又因为其皇室宗亲的身份，言语间天然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压感，即便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刻意端架子，在褚玉听来，也依旧带着几分迫人的气势，让人不免心生敬畏，不敢轻易去套近乎。
褚玉微微咬唇，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长睫轻颤，低声开口道：“臣妇今日冒昧前来，的确是有一事……想要求助于殿下。”
即便此前，她已经在心底反复告诫过自己要镇定，要冷静，可当她真的站在容瑾面前，直面这份威压时，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
容瑾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可他并未转身，只停顿了半晌，便继续整理起桌上的文书，语气依旧平静地追问道：“何事？”
褚玉深吸一口气，尽力稳住心神，这才终于将弟弟褚隽卷入科举舞弊案的前因后果，以及其中存在的疑点和冤情娓娓道来。
“……所以，工部在玄字三十二号发现的那份夹带，与臣妇的弟弟压根没有任何关系，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冤枉的。”
褚玉语气稍顿，又将褚隽入狱后遭遇严刑逼供之事及自己这些日子来奔走请命却屡屡碰壁的经历尽数道出。
“……主审此案的刑部侍郎崔述，因早年与臣妇的父亲政见不合，心存怨恨，便借着公务之便，对臣妇的弟弟严刑逼供，试图屈打成招，而礼部侍郎徐勉身为此次科举省试的主考官，亦是当初做主同意更换号舍之人，却因为畏惧尚书令的权势，无视臣妇弟弟的冤屈，不肯帮忙澄清此事……”
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所遭受的冷眼，褚玉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语调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一张素净的面庞上满是楚楚可怜之色。
“臣妇求助无门，原本已经心如死灰，不想家母在整理父亲留下的旧物时，竟偶然发现了殿下当年赠与父亲的这只玉壶。”
褚玉将怀中的锦盒打开，双手捧着呈现在容瑾面前，神色凄楚，眸光含泪道：
“‘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臣妇听母亲说，当年殿下是因为仰慕父亲品性高洁，风骨坦荡，才会以此玉壶相赠。如今斯人已逝，臣妇走投无路，便斗胆持此旧物登门，恳请殿下念及当年与父亲的师生情谊，救臣妇的弟弟一命！”
说罢，褚玉身形一动，双手捧着那锦盒，径直朝着容瑾跪了下去。
双膝跪地的瞬间，书房内顿时陷入了死寂，就连彼此细微的呼吸声都显得清晰可闻。
案头灯火轻轻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褚玉此刻忐忑不定的心情。
听完这番字字泣血的陈情，容瑾终于彻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沉吟半晌，语调平静地开口道：“本王记得，主审此次科举舞弊案的，除了刑部，还有你夫君所在的大理寺。”
说罢，他将双手负于身后，缓缓侧身，视线落在身前跪地的那道纤细身影上，目光带着几分探究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去求你的夫君，反倒舍近求远，求到本王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