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瑾的語氣十分平靜，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這話在褚玉听來，卻好似驚雷貫耳般，震得她腦中一片空白。
“我……”
褚玉輕咬唇瓣，目光下意識躲閃了起來，不敢直視容瑾的眼楮。
為什麼不去求謝澤？
這個問題，原本並不難回答。
只是對于褚玉而言，說出真相，無異于自揭傷疤，將自己千瘡百孔的婚姻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外人眼前，任由他窺探審視。
要知道，這世間的大多數女子，縱使在婚姻里受盡委屈，也絕不會輕易向外人坦言自身的處境。
畢竟出嫁從夫，若是被外人知道自己在夫家不受重視，無人撐腰，不僅不會得到外人的同情，反倒會被人看輕。
所以，褚玉支吾半晌，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可容瑾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在她的身上，沒有半分移開的意思。
這分明是在告訴她，若是不肯回答這個問題，那麼後續的一切，便也無從談起。
褚玉下意識想要逃避，可一想到弟弟還在獄中等著自己，想到自己眼下早已沒有任何退路，終究還是心一橫，抬眸迎上容瑾的視線，音色清亮，不卑不亢道︰
“回殿下，謝澤雖在大理寺供職，卻並未參與此案的審理。大理寺管理嚴格，但凡未參與案件審理的官員，無論官職高低，皆不得私自打探案情。謝澤素來恪守規矩，從不徇私，自然不會為了臣婦壞了章法。”
說罷，她長長的眼睫微微一顫，終于道出了第二個，也是最重要的那個緣由。
“再者，謝澤身為謝家長子，凡事自然皆以家族利益為先。臣婦的娘家早已敗落，即便臣婦的弟弟能在謝澤的幫助下度過此劫，短時間內也無力回饋這份恩情，謝澤只是一介六品官，自然沒有必要冒著得罪尚書令的風險，為一個外人奔走請命。”
褚玉這番話說得極為平靜，沒有控訴，沒有抱怨，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事實。
可即便她沒有在明面上指出謝澤的任何不是，但這般直呼夫君名諱，還有那言語間涇渭分明的疏離之感，還是讓容瑾听出了她這番話的弦外之音，也讓他心底埋藏已久的猜測，終于在此刻得到了證實。
看來他們夫妻之間，確實早已離心，連妻弟出了這樣大的事，謝澤都可以做到袖手旁觀，任由妻子孤身一人在外奔走請命。
一念至此，容瑾眸光微沉，心底翻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有對謝澤自私涼薄的鄙夷，有對恩師錯擇女婿的悲哀，有對褚玉所嫁非人的心疼，除此之外，還有一絲微妙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慶幸。
不過，容瑾並沒有時間去細究這絲慶幸的來由，只定了定神，視線落在身旁的書櫃上，沉聲再問道︰“本王听說，謝澤年少時，也曾在你父親身邊求學，和本王一樣，算是你父親的半個門生。”
說罷，他目光掃了一眼褚玉雙手捧著的玉壺，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神色。
“所以，同樣是你父親的門生，謝澤身為你的夫君，尚且棄你弟弟于不顧，而本王與你素無私交，你又為何篤定，本王會甘願冒著得罪尚書令的風險，對你弟弟出手相助？”
話音落下，容瑾收回落在書櫃上的視線，垂眸看向褚玉，目光略帶興味地等待著她的回應。
她今日攜玉壺前來，無非是希望自己看在與褚攸之的師生情分上，查明真相，洗清冤屈。
可論起情分，謝澤跟在褚攸之身邊的時間更長，後來更是與褚玉成婚，成為了褚攸之的女婿，情分深淺，自然遠勝于自己這個離京七年，與褚家再無交集的皇子。
所以容瑾十分好奇，在褚玉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就因為自己曾經數次對她施以援手，她便理所應當地覺得，自己會答應她的一切請求嗎？
感受到容瑾那滿是探究的目光，褚玉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層層籠罩而來，心底再度掀起一陣慌亂。
容瑾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似乎根本不打算給她留下半分隱藏自己心思的余地。
雖然褚玉知道，以容瑾的身份，根本沒有必要在言語上為難自己，只是這些話從他的嘴里說出來，便天然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壓迫感，讓她只是好端端跪在他面前，便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慌亂間更是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措辭來應對他這般犀利的提問。
可窗外夜色愈濃，距離宵禁越來越近，留給她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褚玉來不及多加思考，倉促之間，只好抓住了腦中那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抬眸直面容瑾，脫口而出道︰“因為殿下……和他不一樣！”
听到這個預料之外的答案，容瑾目光微怔，隨即斂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詫異之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冷靜，繼續追問道︰“哪里不一樣？”
褚玉抿了抿唇，垂眸看向手中那只瑩潤潔白的玉壺，心緒沉靜了幾分，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謝澤雖然自幼跟隨父親讀書，卻從未記得父親的生辰，更不用說親自挑選贈禮了。而父親不過是有幸地為殿下教授過幾日經史典籍，卻能得殿下這般禮遇，且殿下離京七年，卻依舊認得此物，便足以說明，殿下和謝澤，是不一樣的。”
話音落罷，褚玉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涌的酸澀，抬眸望向容瑾，眸中盛滿了孤注一擲的懇切，神色鄭重地開口道︰
“所以，臣婦今日持此舊物登門，絕非是挾恩圖報，而是因為臣婦知道，這世間的情誼深淺，從不由相處時日的長短而定論，唯有被人珍惜和惦念的，才是有分量，有價值的。而殿下，便是這世間為數不多的，珍惜與父親的這段師生情誼的人。”
屋內燭火搖曳，映著她那張清麗素淨的面龐。
容瑾微微垂眸，看著她垂落頰邊的幾縷碎發，看著她眸底泛著的盈盈水光，看著她雖跪在地上，卻格外坦蕩的神色。
這副看似柔弱的外表之下，似乎藏著一股不肯屈服的韌勁，不曾因跪地求人而折去那一身的風骨。
容瑾的視線在她身上游走了片刻，最終落在了她雙手捧著的那只玉壺上，眉目清冷，不辨喜怒︰“求本王做事，可是要付出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