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容瑾心里清楚，陛下所言并没有错，像他这般年纪还未婚配的，莫说是在皇室之中，便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都是不多见的。
可他心里更清楚，陛下将他放逐北境，八年来不闻不问，如今却突然关心起他的婚事，这背后的原因，肯定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帝王话音稍顿，终于道出了今日召见他的真正目的：“今日朕与贵妃和昙儿用午膳时，听她们提起了安成侯家的姑娘——就是昙儿的伴读，你小时候也见过的。”
曹缃被选做容昙的伴读时，容瑾也才十三岁，还未晋封为燕王，仍与其他未成亲的皇子公主们一起在宫中生活读书，所以容昙的伴读对他而言自然也不算陌生。
帝王一边说着，一边自御座上起身，缓步走向容瑾，向他介绍起这位安成侯之女的情况：“那姑娘是吏部侍郎曹纶的妹妹，家世学问自不必说，容貌性情亦是一等一的好，如今正值摽梅之年，正是议定亲事的时候，所以贵妃想着，既然你还未娶妻，不妨找个机会，安排你与那曹姑娘相看一番，若是两相投契，也算是一桩良缘……”
说这话时，帝王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语气中也透着满满的关切，俨然一副为儿子的终身大事费心筹谋的慈父形象。
可容瑾却根本不吃他这套，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毫不客气地冷声打断道：“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臣暂无娶妻的打算，就不劳烦陛下和贵妃费心了。”
安成侯曹颖乃是晋王一党的人，京中谁人不知？
庾贵妃身为晋王生母，竟然在帝王面前提议把晋王党羽的女儿嫁给自己，真当自己看不出她的心思吗？
别说他本就无心娶妻了，便是真的要娶妻，他也绝不会娶一个出身敌对势力的女子，无端给自己埋下隐患。
帝王没想到容瑾会拒绝得这般干脆，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哪有你这个年纪还不成亲的？之前在北境历练也就罢了，如今你既回了京城，身边怎能没有王妃替你打理王府，应酬往来？”
却见容瑾丝毫不为所动，依旧腰背挺直地立在原地，面色平静地回话道：“王府诸事，自有管事打理，本就无需臣费心，至于人情往来，臣不善于此道，也无需旁人代为周旋。”
帝王被他这番话气得够呛，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他，竖起眉头道：“照你这么说，难道你是打算这辈子都不成亲吗？”
容瑾垂下眼帘，没有吭声。
帝王气得甩了甩衣袖，转身坐回御案后的座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待压下胸中火气，方才继续开口道：“若你只是不愿娶安成侯之女，朕可以依你，但你若是不肯娶妻，那朕是万万不会应允的，你既看不上曹家姑娘，那不妨说说，京中哪家闺秀能入得了你的眼？只要你肯说出来，朕都会替你做主。”
他才不相信容瑾这个年纪的男子，会对娶妻一事毫无期许。
眼下这种情况，无非就是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不满意安成侯的家世，觉得对方配不上他；要么就是他心里早已有了王妃的人选，所以才会这般不假思索地拒绝自己的提议。
如果是前者，那他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但如果是后者，那帝王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这般执着。
容瑾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出声道：“陛下误会了，臣并非看不上曹姑娘，只是臣早已心有所属，并不想娶旁的女子为妻。”
哦豁，果然如此！
寻到症结后，帝王眸光一动，立即追问道：“哦？那你且说来，那女子究竟是何人？只要你肯说，朕现在就可以为你下旨赐婚。”
问话之时，帝王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只要那女子家世清白，人品无瑕，不是什么风尘女子，或者有夫之妇之类的，哪怕门第低一些，才情差一些，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让帝王感到失望的是，即便他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容瑾也依旧垂着眼帘，半晌都没有吭声。
看着他这副样子，帝王眉心紧锁，心底莫名升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难不成那女子的身份，竟如此难以启齿吗？
帝王忽然想起，先前容瑾为那个小女孩请封县主，他追问孩子生母是谁的时候，容瑾也是这般闭口不言。
意识到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帝王的目光骤然转冷，厉声质问道：“你心中所属之人，难不成……就是那个小姑娘的生母？”
容瑾抿了抿唇，依旧沉默。
这个问题，他答不出，也不能答。
一旦承认了欢儿是他收养的孩子，并非真正的皇室血脉，那些本就看不起欢儿的人，往后只会更加有恃无恐，甚至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可若是承认自己心仪之人就是欢儿的生母，那他就必须给这个不存在的女子编造出一整套家世背景，这不仅是欺君，传出去也容易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所以，即便知道这样会惹怒帝王，容瑾也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可他的这份沉默，落在帝王眼里，便成了默认。
帝王冷哼一声，继续追问道：“那女子究竟是谁？眼下人在何处？是留在了北境，还是被你悄悄带回了京城，藏在了什么地方？”
那小姑娘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的模样，想来应当是容瑾在北境生活的时候，与当地的某个女子所生。
如此推想，女子多半是北境的百姓，或许容瑾离开北境的时候，出于各种原因没有带她走，也或许容瑾将她带回了京城，但考虑到她的身份不便示人，便将她安置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但无论如何，那女子的出身必定上不得台面，不然容瑾回京后，怎么会只给女儿请封县主，而不给那女子求一个名分？
帝王紧紧盯着容瑾的脸，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可让他失望的是，那张脸异常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叫人无从揣测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良久的等待后，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帝王原本还想着自己对这个儿子亏欠良多，想要通过婚事尽量弥补他，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识抬举，无论自己如何追问，都始终不肯吐露任何有关那个女子的半句实情。
“既然你不肯说，那往后你的婚事，便休要指望朕替你做主！”
帝王将茶盏重重搁在御案上，不待容瑾回应，便直接将他轰出了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