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容瑾眸光微凝，心底疑云翻涌。
眼前这少年，分明就是他先前见过的、褚玉的弟弟。
可他不是才刚进士及第吗？怎么会突然换了名姓？
何况这少年看起来神采奕奕、行动利落，全然不似受过重刑、有伤在身的样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叫沈亭？”容瑾沉声发问。
沈亭不知道容瑾一直以来都把自己错当成了褚隽，此刻听见这话，还以为他是不认得自己了，连忙解释道：“是、是啊，殿下不记得了吗？当初在河阴的时候，就是我请求殿下去黑风寨救我姐姐的！”
说罢，沈亭话音稍顿，接着说道：“当时我还答应过殿下，只要殿下肯出兵救我姐姐，我便在镇北军中服役三年，以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所以……我今日求见殿下，便是为了兑现当日的承诺。”
一开始，沈亭来到镇北军营求助时，并没有道明自己与被掳女子的身份，所以容瑾只当他是这附近的寻常百姓，便按照自己一贯的行事原则，问他若是自己肯出手相助，他打算付出怎么样的代价作为交换。
沈亭没有别的本事，只有一身武功尚可，情急之下，便答应了容瑾，若是姐姐能顺利获救，自己愿意投身镇北军中，服役三年。
容瑾答应了他，待到出兵前夕，才随口问起他姐姐的姓名，方便破寨之后寻人。
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被黑风寨掳走的女子，竟然是褚玉。
其实，在得知沈亭口中的姐姐是褚玉那一刻起，容瑾便已经不打算让沈亭履行那三年之约了，毕竟就算没有这份约定，他也会去救褚玉的。
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二人一直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容瑾便没有再提起此事，甚至也不曾问过沈亭的名字，这才有了后面错将他当成褚隽的误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容瑾现在最想弄清楚的是，沈亭究竟是什么身份，与褚玉是什么关系。
于是，容瑾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你一直唤褚玉姐姐，可本王却不知，你究竟是褚玉的什么人？”
沈亭闻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从未向燕王殿下介绍过自己的身份，于是连忙端正了身形，认真回话道：“回殿下，我是她的表弟。因为在一众平辈亲戚里，我只有她这一个姐姐，若是唤她表姐，难免显得生分，所以便一直唤她姐姐了……”
这一番话，终于解开了容瑾心头盘桓已久的疑团。
难怪他总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没有一丝书香门第应有的文气，反倒有一身不俗的武功，半点不像是褚攸之的儿子。
原来他一直以为的褚玉的弟弟，竟然是她的表弟。
容瑾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之感。
褚玉啊褚玉，你到底有几个好弟弟啊。
“那你来寻本王的事情，你姐……表姐知道吗？”
在容瑾的印象中，褚玉对于这个表弟颇为关心，想来应当不会同意让他投身军营、吃苦受累的。
果然，听到这话，沈亭微微垂下眼帘，小声回应道：“我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她若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的……”
因为怕褚玉得知真相后会对自己心生愧疚，所以沈亭从未向她提起过，那日是自己用三年的兵役，换来了镇北军的出兵相救。
在京兆府大牢的这两个月里，他早就已经想好了，往后褚玉若是问起自己为何要从军，他就说是为了在军中搏个前程，绝口不提与容瑾的约定。
然而容瑾听罢，却摇了摇头，当即回绝道：“既然你表姐尚不知情，那本王便不能收你。至于那三年兵役的约定，看在你表姐的份上，本王已经决定不再计较，你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从军不是儿戏，沙场上刀剑无眼，倘若沈亭在军中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又该如何向褚玉交代？
沈亭见状，神色顿时一急，连忙开口辩解道：“殿下，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姐姐无关！就算没有和殿下的约定，我也想加入镇北军，一展抱负，建功立业！”
说罢，他话音稍顿，便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娓娓道来：“我此番跟随姐姐入京，原是打算参加武举考试，博取功名的，奈何考前在景明楼与人起了争执，被京兆府判了两个月的监禁，错过了今科武举。如今仕途既已无望，我便想着投身军营历练一番，哪怕是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也好过待在家中虚度光阴。”
话音落下，沈亭郑重叩首，语气坚定道：“我意已决，还请殿下给我一个机会。”
听完这番话，容瑾神色微顿，那些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片段，终于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他隐约记得，先前在景明楼斗殴一案中，那个打断了桓盛的腿的少年，似乎正是姓沈。
彼时京兆尹卫焕畏惧桓晔的权势，还曾特意为了此案，前来问询他的意思。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涉案之人乃是褚玉的表弟，只遵循着自己一贯的处事原则，让卫焕秉公处置。
只是他没想到，正是这一举动，冥冥之中保护了褚玉的表弟免遭桓晔的报复。
看着少年眼底的坚定和执着，容瑾眸光微动，久久没有出声。
沈亭这个孩子，武功高强，性情坦荡，更重要的是有一副侠义心肠，肯为弱者打抱不平，是个难得的将帅苗子。
既然如此，留在身边慢慢培养，也未尝不可。
半晌，容瑾自案后起身，走到沈亭面前，声音低沉而威严道：“军营里的日子，远比你想象的要辛苦。待到了军中，就算你是褚玉的表弟，本王也会一视同仁，不会给你任何优待和照拂。”
“你当真想好了，要加入镇北军吗？”
沈亭闻言，顿时明白容瑾这是松了口，心中大喜，再次郑重叩首，声音难掩激动道：“我想好了！只要殿下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必当誓死效命，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