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晦那日，沈亭因打伤了桓盛的腿，被京兆府判了两个月的监禁，按照原定的刑期，本该关至三月三十方能出狱。
今日是三月二十八，按理说尚未到刑满之日，只不过因为京兆府大牢昨晚意外走水，多处牢房被烧毁，现有的牢房不够关押所有在刑人员，故而京兆尹卫焕在请示过帝王后，便将包括沈亭在内的一批刑期将近，且案情较轻之人提前释放了。
沈氏和褚玉并没有京兆府的人脉，自然无从得知这个消息，所以沈亭离开京兆府大牢的时候，并没有人前来接他回家。
幸而京兆府距离沈宅并不算远，以他的脚程，不出半日便可自行走回沈宅。
于是，沈亭辞别了这些日子对他多有照拂的狱卒柴庆后，便背好包袱，独自一人离开了京兆府，朝着沈宅的方向步行而去。
沈亭刚被关入京兆府大牢时，还是初春时节，东风渐暖，万物复苏，可当他时隔两个月重见天日的时候，京城已是春色将尽，眼看就要入夏了。
时值正午，烈日当头，日光直挺挺照在身上，烤得人浑身暖烘烘的。
沈亭没走出几步，额上便不觉沁出了一层薄汗。
牢内环境阴湿，终年不见日光，他在牢里待了两个月，早已习惯了那份潮冷，如今骤然置身于艳阳之下，一时竟有些难以适应了。
沈亭抬手拭去颊边的汗水，指尖却忽然触到一片刺痒，这才恍然惊觉，他已经有两个月不曾剃须了。
虽然柴庆每日都会给他打来一盆清水净面，但牢中的条件终究有限，即便有柴庆的关照，也不可能如在家中一般，日日沐浴，换洗新衣。
所以此时的沈亭，头发蓬乱，衣袍脏污，与先前那个干净清爽的少年相比，着实显得邋遢了不少。
一想到自己回家后，便要以这样狼狈的模样去面对褚玉，沈亭忽然停下了脚步，原本归心似箭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迟疑了起来。
不行，不能就这样回去。
得先寻个地方，好好沐浴梳洗一番才是。
心念既定，沈亭不再急着赶路，而是在附近寻了一家价格实惠的客栈，吩咐店小二打来一桶热水，痛痛快快地沐浴了一番，将满身脏污洗去，又从包袱中挑出一件相对干净体面些的衣裳换上，最后向店家借来了一把剃刀，将脸上冒出的细小胡茬剃了个干净。
看到镜中终于恢复了往日模样的自己，沈亭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动作麻利地收拾好包袱，重新踏上了返回沈宅的路。
行至榆钱巷，沈亭看到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正凑在一处闲谈。
“说起来，沈大娘子真是好福气，我要是能养出个这么年轻就能中进士的儿子，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我还记得她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如今褚小郎君中了进士，这沈大娘子也算是熬出头了。”
“听说那褚小郎君还未定亲，也不知道我家那姑娘有没有指望……”
“你就别想了，人家褚小郎君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肯定是要娶高门贵女的！”
听完这些妇人的闲谈之语，沈亭神色微愣，不由得停在了原地。
在京兆府大牢的这些日子，他每日只能接触到牢中往来的狱卒，并偶尔与他们交谈几句罢了，根本无从探听外面的消息。
所以在来到榆钱巷之前，沈亭都还不知道，表弟褚隽已经进士及第、金榜题名的事。
如今从旁人口中意外得知了这个喜讯，沈亭不由得微微垂眸，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表弟如愿以偿考中进士，他内心自然是欢喜的。
可欢喜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不甘。
如果没有景明楼那场祸事，他本该和表弟一样，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给家里人带去喜讯，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身陷牢狱，一事无成，还平白让家人替自己担心。
如今表弟年纪轻轻便进士及第，前途光明，未来可期。
可他呢？他的前途又在哪里？
沈亭望着街巷中来往的人群，眼底忽然浮上一层茫然。
那近在咫尺的沈宅，似乎也开始变得遥远，变得不再是他的归处。
沈亭在原地静立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转身离开了榆钱巷，目光坚定地朝着城西方向阔步而去。
——
一个时辰后，城西燕王府。
时已过午，日光温煦，就连平日里最爱闹腾的鸟雀，此刻都懒洋洋地栖在枝头，半点不肯动弹。
庭院内格外安静，只有微风掠过枝叶的簌簌轻响。
容瑾用过午膳，正要在书房的软榻上歇晌。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匆匆入内禀报，称府门外有一位姓沈的少年求见。
容瑾眉峰微蹙，在脑海中快速回想了一番。
可他左思右想，都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过一名姓沈的少年。
“他可有说自己是什么来历？”容瑾开口追问。
侍从思索片刻，躬身回道：“他没有细说自己的出身来历，只提了一句曾在镇北军营里见过殿下，说殿下应当认得他。”
听到这话，容瑾眸光微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张面孔来。
最近这些日子，他在镇北军营中见过的少年，应当只有褚玉的弟弟了。
可褚玉的弟弟又不姓沈，还在刑部大牢里受了很重的刑伤，短时间内绝不可能独自出门。
所以府门外的那个少年，肯定不会是褚玉的弟弟。
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怀着几分疑惑和好奇，容瑾从软榻上起身，吩咐侍从将人带进来，他要亲自见一见这位姓沈的少年。
侍从躬身应下，很快退出了书房。
容瑾则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了平日处理公务的桌案后，静静等候着来人。
不多时，一道清挺的身影便跟着侍从踏入了书房。
容瑾抬眸看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青灰色布衣，背上挂着一个包袱，长发用发带高高束于脑后，看起来干净又利落，不像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年轻书生，倒像是一名浪迹天涯的少年侠客。
进入书房后，少年并未四处张望，而是径直上前，神色郑重地朝着容瑾跪拜行礼。
“草民沈亭，拜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