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绿河堡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城堡墙头上，国王和十几位大贵族一字排开。
他们裹着厚实的毛皮斗篷，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腓力四世面无表情地站在正中央，双手撑在垛口上，俯瞰着空地中央那块被沙土铺平的场地。
众贵族们低声交谈着。
路易公爵满脸微笑，杰森特伯爵捋着白色胡须，谢利齐伯爵一脸阴沉，
其他伯爵有人搓着手取暖，有人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
至于“受害者”谢泼德，还躺在病床上捂着腰子，痛苦呻吟。
阴云低垂，寒风从北方刮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角楼的窄窗后面，黛西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披肩，身边是莉亚。
两人满是伤感。
城下的士兵们，从清晨就开始往空地四周涌来。
先是近处的步兵，然后是辎重队的民夫、铁匠、商贩，连远处集市的摊贩都丢下生意围了过来。
人群越聚越密，里三层外三层地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少说也有五六千人。
嘈杂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上方滚动着。
苏诺、罗格和潘德从城堡中走出来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声浪。
“祝你们好运！”
“愿神与你们同在！”
“我们愿意免费给你们糙！”
“百夫长必胜！”
哨子拉斐尔挤在最前排，扯着嗓子喊得脸都红了。
旁边斯通斯、福克斯、钱德勒、乔纳森等人，也跟着使劲挥拳头。
菲利普修士在低声祷告。
那股声音起初零零散散，很快连成一片。
但没等声音完全铺开，贵族的侍从们，已经从两侧冲了过来，挥着皮鞭和剑鞘驱赶人群。
“不许喊！谁再喊军法处置！”
几声呵斥过后，欢呼声被压了下去。
但无数双眼睛，仍然紧盯着空地中央那三个人的背影。
拉斐尔等人趁着混乱，挤到空地边缘，将武器塞到苏诺三人手中。
罗格拿着一柄长矛，将圆盾系在左臂上，一把匕首插在腰间。
潘德同样使用矛盾，腰间别着一把铁锤。
苏诺除了长剑、盾牌，还有胡伦男爵送给他的锁子甲。
“大人，我帮你披甲。”罗格捧着锁甲道。
“不。”
苏诺转身看向潘德道：
“给潘德披甲。”
潘德愣住了，不可置信道：“大人，这是您的甲……”
苏诺露出自信地笑容道：“我穿不穿都一样。”
潘德摇摇头：“不行！这绝对不行，我不是骑士，只是个铁匠……”
“别废话，这是命令。”
罗格一把拉住潘德，将锁甲套在他的身上。
潘德咬住了嘴唇，不让眼泪留下。
今天自己就是死，这辈子也值了。
黛西在角楼的窄窗后面，看着苏诺将锁甲让给那个黝黑少年。
“他是真正的骑士！”
莉亚用手背掩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这时，他们的对手出场了。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正是艾弗里男爵。
他身材极为高大，手臂粗壮如梁木。
全身披挂着一套全身链甲，铁环层层叠叠，从脖颈一直覆盖到膝盖。
铁皮护肩、铁护胫、铁手套、铁靴，一应俱全。
所有裸露处，都被金属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手持一柄宽刃重剑，剑柄上缠着深红色的皮革。
他身后跟着两名骑士。
一个手持钉头锤和塔盾。
另一个握着一柄长戟，戟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两人同样全副武装，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五十多斤的铁甲，在他们身上走动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那声音在寂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围观的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我们的对手看着还不赖。”
苏诺笑着看向罗格和潘德。
“我要砸烂他们。”罗格眼神坚定。
“我也是。”
潘德附和，但却感觉自己肚子里的内脏，都搅在了一起。
那酸痛，他根本压不下去。
侍卫长雷蒙德骑马，走到场地中央。
他高声宣布：
“你们要向天神发誓，你们的决斗是自愿的，是正义的！”
艾弗里男爵率先举剑。
他的声音从面甲后面传出来：
“我以红盾黑狼的名义起誓，今日决斗，为维护贵族的尊严，为惩戒冒犯血统的狂徒，此为正义。”
他身后的两名骑士，同时顿了一下武器，铁甲相撞，发出一声短促的铿鸣。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那些话像是压在他们头顶上的一块铁板。
侍卫长雷蒙德目光转向苏诺，扬声道：“苏诺？”
苏诺低头沉默了片刻。
“罗格、潘德，我说一句，你们跟着说一句。”
“是。”
苏诺把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掌心贴着剑脊，然后抬起头，开口了。
“我在此起誓！”
“我在此起誓！”罗格和潘德同时高声接道。
声如闷雷，传到了城头，传到了数千围观的人群中。
“谦恭，正直，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灵魂！”
“谦恭，正直，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灵魂！”两人高声重复。
苏诺高声吼道：
“强敌当前，不畏不惧，果敢忠义，无愧天神！”
罗格声如洪钟地重复。
潘德的声音起初有些紧，重复到第二句时已经放开，
像是肚子被什么撑开了，再也没了那酸痛。
“我发誓善待弱者！”
“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
“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
“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
苏诺的声音渐渐带上了铁质，像刀刃出鞘时的刮擦声。
“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
两人跟着重复，声音在空地上方撞出回音。
“我发誓不伤害任何妇人！”
“我发誓帮助我的兄弟骑士！”
“我发誓真诚地对待我的朋友！”
苏诺停了一下，把剑竖起来，剑尖朝上。
“我发誓将对所爱，至死不渝。”
最后一声回音，在空地四周的墙壁上撞了一下，然后慢慢消散。
整个空地一片死寂。
风吹过沙地，卷起几粒尘土，在苏诺三人的脚边打着旋。
侍卫长雷蒙德在马背上，握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泛了白。
他从未听过如此激动人心的誓言。
这誓言让他浑身战栗！烫得他不敢直视苏诺。
墙头上，国王的身体前倾了半寸。
原本搭在垛口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目光死死顶着没有穿甲的年轻人身上。
他后悔了！
国王身边的几位伯爵，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蹙眉，有人低语，但没有人笑。
角楼的窄窗后面，黛西热泪盈眶。
莉亚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最后那几个字：
“对所爱至死不渝……”
围观的人群中，都望着那三个人出神，没有人开口。
他们见过无数骑士举剑宣誓，可那些豪言壮语，从来与他们无关。
那是说给天神听，说给国王听，说给贵族老爷们互相捧场听，唯独没有他们。
而这一次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你很好！”
艾弗里男爵站在对面，面甲下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偏移。
他举起长剑，向苏诺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他身后的两名骑士也各自举起武器，动作整齐划一。
苏诺带着潘德和罗格，同样行礼。
马背上的雷蒙德看着这一幕，感觉喉咙被堵住了。
他想宣布开始比武，但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觉得一旦自己开口，苏诺三人被杀，可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大人，可以开始了。”苏诺仰头催促道。
雷蒙德收敛情绪，喊道：“开始！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