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诺和露娜策马缓缓向前。
前方路越走越窄，高大的阔叶树渐渐退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和间杂的野苹果树，枝头挂着几颗红透了，却还没被鸟啄干净的小果子。
秋天的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枯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但并不冷，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露娜骑在苏诺侧前方半步远的位置，斗篷的下摆随着马的步幅轻轻摆动。
两人的马鞍之间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马蹄声在安静的小道上交替响着，时而同频，时而错开。
路转过一道弯时，面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算大的谷地，静悄悄地卧在两座缓坡之间，一条小溪穿流而过。
小溪两旁长满了密密匝匝的低矮花丛，紫色的野菊、浅黄色的石竹、零零星星的粉白色秋茉，
还有几簇叫不出名的淡蓝色小花，在斜阳里泛着毛茸茸的柔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清甜的植物气息，混着落叶腐熟后的温厚。
整片谷地被落日照得通透明亮，像一口盛满了光的浅碗。
看着谷地里的溪流和鲜花，露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轻轻一夹马腹，栗色母马加快了步子。
她策马率先蹚进了那片花丛里，马蹄过处溅起细碎的花瓣。
苏诺在后面跟上，勒住马时，露娜已经翻身下来。
她靴子踩在铺满花瓣和短草的软土上，弯下腰摘了一朵紫色的野菊凑到鼻尖闻了闻，嘴角满是笑意。
苏诺也翻身下马，把赤兔的缰绳，随手拴在旁边的野苹果树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在花丛里挑挑拣拣。
“老师，你在做什么？”
露娜好奇地走了过去。
只见苏诺掐了几根柔软的藤条和带茎的小花，交叉缠绕起来，
指腹压着茎秆微微用力，让藤条服帖地弯成一个圆环。
她的心脏怦怦跳动了起来。
苏诺很快编完了。
他托着那顶花环站起来。
紫的野菊和浅黄的石竹交错嵌在藤条间，几朵淡蓝色的小花垂在边缘，像微缩的铃铛。
他走到露娜面前，微微偏了一下头：“低头。”
露娜立刻微微低下头。
苏诺把那顶花环戴在她头上，手指绕过她耳侧的发丝，把藤条的接口处妥帖地别在她鬓边。
露娜感觉头顶覆上了一层微凉的植物触感，花茎上残留的叶汁清香，幽幽地飘进鼻子里。
她抬起头看他。
苏诺已经收回了手，站在那里，笑着端详了一下那顶花环。
“挺好看的。”
露娜没有再说话。
她向前迈了半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苏诺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花环上的紫色野菊，从他的胸口不断降低。
“露娜，这里太开阔了……”
“你闭嘴！”
露娜灵巧地解开了腰间的剑带，拔出了短剑。
她紧握剑柄，感受着包裹剑柄的柔软皮革，光滑的配重黑石让手感更佳。
“波”的一声，从她身旁的小溪中响起。
一条棕色大鱼跃出水面，弓着背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回水里，溅起一圈碎银似的水花。
紧接着又是一条，从水面下一弹而起，翻了半个跟头栽回去，尾巴拍出一朵晶亮的水雾。
然后第三条、第四条……
紧贴着水面跃出又落下，此起彼伏，像一场断续的轻舞。
每次跃起都带起一小片闪亮的水珠，在斜阳里转瞬即逝。
苏诺看着眼前的美景，全身战栗而愉悦。
过了很长时间，露娜重新与他并排而立。
她的脸上飞着一片褪不下去的薄红，那顶花环还戴在头顶，紫色野菊的花瓣早已洒落。
“露娜，过几日，我就要回西海领了。”苏诺搂着她道。
他来圣鹿城要服役六个月，时间马上到了。
露娜的手指，蓦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斗篷布料。
她当然知道苏诺就快走了。
可知道归知道，那句话真正说出来的时候，
她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填了一下，又酸又胀，堵得她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不能再多待一段时间吗？”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
苏诺摇了摇头。
“不行，我是领主，领地需要有人管。”
他说着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明年再来教你练剑，你可别像查理一样，我一走就松懈了。”
“哼，我才不会呢！”
露娜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偏过头瞪着他。
说实话，她真的很想抛下一切，跟着苏诺离开。
但她知道自己和苏诺之间有着一道鸿沟，两人没有未来。
甚至自己在成婚前，都不能将身子交给他。
但在如此美丽的谷地，能为他做一些喜欢的事，依旧让她十分高兴。
两人就这样搂在一起，听着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远的山风穿过树梢的声响。
秋日的阳光在他们脚边的草地上，投出斜长的、交叠的影子。
……
九月下旬，苏诺带着罗格、潘德等人离开了圣鹿城。
在离开前，他好好计算了一下这六个月的收获。
露娜不算。
他们之间很是亲亲和白白的关系。
青丘酒店是最大的一笔进账。
青丘酒借此驰名全国，不，现在是驰名诸国。
今年收入二十万银鹿，明年扩大产能、提高售价，收益翻倍都有可能。
且酒店本身就是一棵摇钱树。
一年的二十万银鹿的收入，足以让一位伯爵嫉妒得眼红。
情报网是另一笔他没声张的收获。
索菲亚和戈登被苏诺留在了圣鹿城。
他们一个管酒店、一个管厨房，但两人手上都牵着一把细密密的线。
圣鹿城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宫城内的消息，都能源源不断的传入他们的耳中。
甚至无需发展下线，只需要交好那些城门守卫、宫廷侍从、宫廷厨娘，就能知道一切。
毕竟现在的人，大多没有什么保密意识。
比武大会是第三笔账。
他没拿到冠军，但收获了更大的名气，并传到了诸国。
这是一笔隐形的收入，但产生的效益，在未来可能超过上面两项。
对了，虽然苏诺没有夺冠，但腓力国王还是将青丘酒店的宅邸送给了他。
他也不占国王的便宜，表示愿意每年为宫廷免费提供三百桶青丘酒。
苏诺时刻谨记：忠诚！
九月二十三日。
苏诺终于返回了他忠诚的西海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