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为我服役者，两个月给一斤盐。”
“凡是因为服役死伤者，死者赔二十斤盐，重伤者赔十斤。”
苏诺这话一出，台下立刻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
先是零星几声低呼，接着像浪头拍岸一样，声音一层层炸开。
“二十斤盐？”
“死人赔二十斤？”
“重伤也赔？”
“我没听错吧？”
在法拉齐的农村，盐是比银鹿更硬的硬通货。
一斤盐要十枚银鹿以上，十斤盐足以让一个青壮卖命。
皮尔斯站在方阵中，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想起前年冬天，他同村的约翰替弗雷兹男爵打猎，被野猪顶死了。
男爵一枚银鹿、一块肉，都没赔给约翰家。
可在这里，另一位男爵居然说：
为他干活，两个月给一斤盐。
要是死了，更是会赔付二十斤盐。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弗雷兹男爵死得好啊！他活该死在苏诺男爵手上。
如果现在领地的总管也死了就更好了。
“苏诺大人万岁！”
“西海领万岁！”
那些来自西海领的农夫高声大喊。
这呐喊声，立刻带动了其他四千人，他们也纷纷高喊。
苏诺享受着欢呼声。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能改善更多人的生活。
这欢呼声，就是对他最好的褒奖。
还有，这欢呼声会让人上瘾。
欢呼渐息，苏诺从高台边的木架上拿起一把铁锹。
他走下高台，朝工地上早已标好的基槽位置走去。
五千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苏诺走到基槽前，那里已经用白石灰，标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区域。
这是西墙第一段墙基的起点。
苏诺双手握紧锹柄，右脚踩上锹头铁刃的上沿，用力往下一踩。
铁锹破开土层，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整片泥块被翻了起来，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新鲜土面。
苏诺当然不是要亲自干活，这只是他模仿前世工地开工的仪式。
铲一铲子，表演一下。
但在农夫们的眼中，意义却完全不一样。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位高贵的男爵，居然亲自干活。
“苏诺大人万岁！”
“西海领万岁！”
所有农夫再次齐齐高喊。
不是一次，而是不停的重复。
本来准备收工，喊一声“开工”的苏诺，只能在一阵阵欢呼声中迷失了自己。
他只能不停地挖啊，挖啊，挖啊挖。
好在，张伯伦意识到了不对，他代替苏诺宣布：“开工！”
各级文吏纷纷高声传达。
农夫们这才停止欢呼，神情亢奋地拿起工具开始开工。
苏诺这才能直起身，把铁锹从土里抽出来。
城墙上，黛西等人大受震撼。
“苏诺真不愧是国王的种。”胡伦感慨道。
“没错。”菲利普修士等人纷纷附和。
他们实际上想说的是，苏诺有王者之风，但这话不能明说。
当然如果要他们像苏诺一样干活，他们可做不到。
毕竟他们可是贵族。
黛西则在心中想到：“我父亲除了能打，其他都不如苏诺。”
……
秋日清晨。
整个工地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筋骨分明地铺满了汉堡的工地上。
鲁班迪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了望架上。
他手里攥着炭笔和纸张，目光从左扫到右，将十几个作业区的动静尽收眼底。
最东侧那片低洼泽地，是黏土的取用区。
泽地原本长满芦苇和野草，如今已被开掘成一片巨大的泥塘。
泥塘被划分成十几个方格，每一格都标着数字记号。
最靠近水源的几格是沉淀池。
浑浊的泥水，经过两道草帘过滤后，流入旁边的澄清池。
剩下的稠泥，由上百名农夫用长柄木铲舀进抬筐，一筐一筐地搬上泽地边缘的晾晒台。
晾晒台上铺着粗麻布，泥块摊开成薄层，在秋日的阳光下慢慢蒸发水分。
有经验的匠人蹲在台边，隔一会儿就伸手捏一块泥团。
能搓成条、不沾手、裂而不散，才是达到标准的熟泥。
合格的黏土被装入牛车，沿着泽地边缘新铺的木板路，推往中段的拌料区。
河沙的供应，则来自月河下游一处新开辟的浅滩。
那里的河水流速缓慢，河床底部的细沙常年被水流淘洗，颗粒均匀，含泥量极少。
采沙队分成两班。
一班挽起裤腿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
他们用筛网将河沙连同水一起捞起，筛去小石子和大颗粒的杂质。
另一班在岸上把筛好的湿沙，摊开晾晒。
他们多次翻动，等沙子干了之后便装进麻袋，由牛车沿河岸小道运往工地。
更远处的采石场。
开凿石灰岩的声音，隔着三里地都能隐隐听见。
石匠们用铁楔，顺着岩石的天然裂隙打入。
大锤轮番砸下，岩石沿着裂纹整齐地崩开，露出青灰色的新鲜断面。
一部分石块，被直接运往城墙基槽。
它们是墙基碎石垫层的原料，每块约拳头大小，棱角分明，咬合紧密。
另一部分则被送入石灰窑，烧制成生石灰。
石灰窑是鲁班迪按苏诺描述的“升焰窑”图纸新砌的。
窑体呈倒锥形，底部有通风道和添柴口，顶部有出烟口。
石料和木柴分层填入窑内，点火后持续燃烧两天两夜。
出窑的石灰块白得像雪，用铁锤敲碎后过筛，便得到细腻的石灰粉。
最后装进木桶，运往拌料区。
拌料区是整个工地的枢纽，最忙碌也最讲究。
三台巨大的长方形木槽，并排架在石墩上。
每台都有两丈长、一丈宽，槽底铺着铁皮，以防潮湿腐蚀。
木槽旁边堆着三座小山：
黏土、河沙、石灰粉，各自用草席盖着防止受潮起风飞散。
配料组由几名熟手负责，用特制的木斗按配比装料：
三斗黏土、一斗河沙、半斗石灰粉，精确到斗沿刮平为止，不能多也不能少。
配料倒进木槽后，负责搅拌的工人手持长柄木铲，从槽的一头翻向另一头。
需要反复翻搅七八遍，直到三种材料混合得看不出界限。
这时有人提来水桶，沿着槽边缓缓浇水，搅拌的动作随之加快。
等到混合料，渐渐变成统一的灰褐色，用手攥一把能捏成团，落地能散开。
这就是标准的三合土。
鲁班迪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巡到拌料区巡视一次。
“水分多了，再拌半铲石灰。”
“你那边沙子粗了，让人再筛一道。”
最终的三合土被装入抬筐，由挑夫沿工地中轴的木板路，送往城墙基槽。
基槽边一字排开几十段已经支好的模板。
模板用厚木板拼成，内壁涂了一层油脂，方便脱模。
填土组的人，将三合土一锹一锹铲进模板内，先铺平，再用木耙子前后拉拢，把土面弄得平整均匀。
夯实组紧随其后，四名壮汉抬着一只重达百斤的夯石，喊着短促有力的号子：
“嘿！起！嘿！落！”
夯石高高抬起，重重砸下，沉闷的撞击声传来，三合土的表面便陷下去浅浅一层。
一伙人砸完三十下，便换第二伙，如此循环往复。
直到那一层土夯得硬邦邦的，脚印踩上去也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修整组最后上来，用一块宽扁的木板，在夯实的墙面上来回拍打。
他们要把表面的不平处抹平压光，抹出一道平滑的、微微泛着水光的灰黄色墙面。
“咻咻咻……补水休息……”
每隔一个小时，工地各处便响起清脆的铜哨声。